郵人到門下,交束,等回執。
回執要當面給。束上的泥先驗,驗印面全不全、有沒有二次壓過;泥收了,繩才解。
牘逐枚取出來擺在案上,取一枚念一個數,念給郵人聽。點完兩下對:一下對束皮寫的枚數,一下對簿。簿上落一行——到的日子、枚數、收的人,收的人自己寫名。
束皮上寫的是六枚。
劉毋害點到第六枚,念了六,手底下還壓著一樣。
多的那樣沒有封,是一枚素牘。
素牘上沒有泥,沒有繩眼。束里的牘背面靠上都有一個小記,記這一束里的第幾;六枚記到六,素牘那一處是空的。六個記連著,沒有斷號。多的不屬於這一束。
郵人還在等回執。
「束皮寫六。」
「六。」
「這裡是七。」
郵人伸頭看了一眼,不作聲。
劉毋害把六枚照記碼回原次序,第七樣擱在案的另一頭。簿上他寫六——枚數欄填的是屬於這一束的數,不填手上一共有幾樣。
寫完他停在收件人那一格上。那裡要寫名,名底下不另注。
他寫了名。
素牘兩面都寫了字。正面自上而下五行,行不齊,末一行只有三個字;背面兩行,第二行落名。
按式,文書四樣:抬頭、事由、限日、具者。四樣各有各的位置。
他照著位置往下看。頭一行的行頂該空兩格留給受文的曹名,素牘頂到邊;事由與限日那兩處底下都是接著上一行往下說的話。看到末一行才停——名與日並列的那一格里,名在,日的位置空著。
四樣缺三樣,占著位置的那一樣也只占了半格。
書佐在旁邊謄當日的副本,抬頭看了一眼。
「歸哪一格。」
「沒歸。」
回執還沒有給。
「哪兒來的。」
「路上。」
「哪一處。」
郵人報了一處傳舍的名,說在那兒歇腳,有人問他往哪個方向,問完把牘遞過來,說順路帶一段。
「給了什麼。」
「沒給。」
「你收了。」
郵人不作聲。他把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擱在案沿上。
「還我。」
郵傳只帶官文,私帶的按律有罰。
「拿回去做什麼。」
「往回帶一段擱下。」郵人說,「擱在哪兒都行。它不在縣裡,這一趟就跟它沒幹系。」
「它已經在案上了。」
「案上還沒有落簿。」郵人說,「你自己寫的六。」
要退,得有退回之憑:憑是一枚半尺短牘,三欄,退給誰、由誰帶、哪一日出手,缺一欄出不了門。
頭一欄填不了。遞牘的人不在傳舍住著,也沒有把名留給郵人。
「退給誰。」
郵人不答。
「你說不出他的名,頭一欄就填不了。填不了,這一枚出不了本縣的門;出去了還是私帶,那一回是你帶進來,這一回是我送出去。」
「那你收著。」
「我收不了。束皮寫六。」
郵人把手收回去,在腰上按了一下。
「你還回得去麼。」
「回程不走那一處。」
劉毋害沒有再問。回執他給了,給的是六枚那一束的,上頭一個字沒有提第七樣。
郵人拿了回執走,到院門口把它捲起來夾在腰上,卷得比來時緊。
素牘在案的另一頭擱了小半日。
按式,非公文不入錄。要錄,須先具七個字:據某所報,某言。這七個字他寫過一回,寫在那一年那份狀的末一節。他把牘擺到窗底下,牘面沒有刮平過,字騎著木紋走;寫的人手勁不勻,頭兩行深,往後越淺,末一行幾乎是劃出來的。
正面五行。
頭一行沒有稱呼,起手一句:那份狀我看了。
第二行說狀上兩處名,署的不認得,寫的認得。
第三行說鐵上那兩個字還在打,一天還是五十件。
第四行說打的那個人換了地方。
第五行三個字:不是他。
牘上通篇沒有一個謝字,也沒有一個求字。他倒著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背面兩行。頭一行說打了六年記號的老工被點了名;點的冊子他見過一眼,冊上寫件數,人跟著件數走。第二行落名。
名底下沒有日。
「錄麼。」書佐問。
「錄了就是來文。」
「來文有什麼不好。」
「來文要辦。辦要有限日,限日要有出處。」劉毋害用指背按了按牘面,「這上頭沒有。」
他沒有落下去。
「那這一枚往下怎麼辦。」
「這一枚我不辦。」劉毋害說,「我要知道的是另一樣:那個老工如今在哪一冊上。冊在倉曹,本曹這一頭只有發件簿上一行,寫的是幾枚,不寫名。」
那份狀的留底在庫房西壁按年歸。
劉毋害搬矮凳,按年數下去。當年的留底壓在下頭,解繩,抽出那一卷。末一節的話還在:據門房所報,某言。那記號不是東家刻的,作坊里一個老工刻的,一天刻五十件,刻了六年了。
說這句話的人當時正在門房收東西,不曉得它被抄了進去,也不曉得還留著。
如今他的名要進另一冊。
點名往倉上送的冊子不經本曹,本曹只在發件簿上過一行——某日轉某曹,幾枚。他翻本年的發件簿,轉過三回,寫的都是幾枚,沒有一回寫人。
人在幾枚底下,不占欄。
門房端了水進來,瞧見他手上那一卷,問是不是當年那一件。
「是。」
「那一件我在門口聽過一半。」門房說,「如今又要用了。」
敖倉這兩日在樓里被提起來,提的人不止一個,帖分作三處。
上計那個報了自己被點走,點時只報幾件,人跟著件數算;攢下的東西帶不進去。他報了敖倉一帶三處地名,說都不收外來的東西。
另一層里,先前那幾個還在往這一頭湊。有人報進度七成,有人說到不了,翻過八十層還是兩說。
市籍那個在換東西。他說手上三樣用不上,要換能過關的;問他哪兒來的,說是先前一個不玩了的人塞的。有人問他換不換得動,他說對面開的價一樣比一樣低,第三樣對面不回了。末了沒談成。
再底下有人問敖倉那邊的傳舍收不收錢。這一問隔了好幾日,還掛著,沒有人答。
日頭下去,書佐來收當日的來文歸架。
歸架要照簿點:簿上寫幾枚,案上就該有幾枚,點齊才收。他把案頭的牘攏過去,一枚一枚數,數完又數一遍。
「簿上寫六。」
「寫的六。」
「案上七。」
書佐取筆,要把六改成七。改數是常事,當日的行當日改,劃一道寫在旁邊。
「不改。」
書佐的筆停在半空。
「點錯當日就改,隔了日才另具。」
「沒點錯。」劉毋害說,「六枚是那一束的,第七枚不是。」
「那它是哪一束的。」
「不是哪一束的。」
書佐把筆放下,看了看案的另一頭。他沒有再問牘,問的是簿。
「簿上這一行,收件人是誰寫的。」
「我寫的。」
「那這一行底下就是你。」
劉毋害沒有答。他把素牘與袖裡二十七戶那枚並在一處,兩枚一般長短,一枚重些。
書佐把六枚照簿收了,歸進來文那一格。案上清了。
簿上那一行底下,寫著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