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曹的記法一行四欄:日子、轉與哪一曹、幾枚、末欄回執到日。本年三行都是轉倉曹,中間那一行的里名劉毋害認得——私書背面說的老工在那一里。末欄回執到日是七日前,收的人寫的是曹名。
尉曹的衍是這時候進來的,手上一枚,進門擱在案角,沒有解繩。
「上一回那三行。」衍說,「鄉里問出處了。」
「哪一鄉。」
「第七鄉。報上去收了,隔幾日退回來,讓補一行照的是哪一句。」衍把那一枚往前推了半寸,「我寫不出。文是我發的,那三行不是我的。」
「你要的是什麼。」
「一份抄件。上頭註明它出自本曹哪一冊哪一年,底下落名。」
抄件一具,本曹就替他那份沒有出處的文補上了出處,往後鄉里再問,問的是本曹。
「我要看那一冊上有沒有一個人。」劉毋害說,「姓什麼、哪一個里,我都知道。冊轉出去了,回執落的是曹名;本曹手上剩的,是發件簿上寫著幾枚的那一行。」
「冊不在我這兒。」
「送件的目錄在。」
目錄是送件那一日隨件造的,一件一行,行上有名;冊轉出去了,目錄留在發件的曹。
「看得。」衍說,「你先給我那一張。」
劉毋害把手放在案沿上,沒有伸過去。
「抄件我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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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你也是這麼說。」
「上一回你自己寫了一份下去。」
衍把案角那一枚收回袖裡,繩一直沒有解過。他走的時候沒有再說什麼,目錄也沒有拿出來。
門房進來的時候空著手。
手上有文書的,門房照數報;手上空的,先在門簿上占一行。門簿一日一頁,欄次是日、時、何人求見、事由。事由欄窄,只容得下四個字。
「外頭有個人。」
「什麼事由。」
「他說不上來。」
門房手裡那支筆是共用的,筆桿纏著一道麻,纏麻處磨得發亮。他站在案前等,墨沒有蘸。
劉毋害去了門外。
那人站在階下,沒有進門。個子不高,兩隻手垂著,手背上有舊疤,一道壓著一道,是燙的。
他不認得這張臉。
那人先開口,說了自己是誰,說完補一句:那一年十七件鐵器的案子,狀上有他的名。
劉毋害認得那件案子。
「進來說。」
「我這樣進不去。」那人朝門簿看了一眼,「我在你們這兒沒有一格。」
書佐把筆取過來,坐到下首。
不識字的人陳情,按式由吏代書:他說,吏記,記完念給他聽,他說是就算數。念要一句一句念,不許連著念完再問。
那人說的是老工。
姓什麼他說了,年紀說了個大概,在哪一個作坊、刻了幾年、一天刻多少件——這幾樣他說得比什麼都准。說完停了停,說人已經在冊上,往倉上去了。
「你要什麼。」
「一張紙。」那人說,「把他從那一冊上拿下來。」
書佐記到這一句,筆停了一下,還是記了。
劉毋害問的是另一件。
「你與他什麼干係。」
那人不作聲。
按式,替他人陳情,先具與被陳者之關係:親、里、籍、保,四者居其一。親要寫幾服,保要寫保任的年月與所保之事。
「我跟他不同里。」那人自己說了出來,「這個我知道。」
書佐在里字底下畫了一道。
「籍呢。」
「他的籍不在我這兒。」
「保過他麼。」
那人搖頭。
書佐把記到這裡的幾行念了一遍,念到親那一欄停下,問怎麼填。那人聽見了,沒有答,也沒有讓他改。書佐照式在那一欄底下留了空。
念完那人說是。
「四樣一樣不占。」劉毋害說,「你拿什麼名義來問這一件。」
那人想了很久。
「我記得他姓什麼。」
式冊在東壁上層,一年一換,舊的壓在底下。
他搬凳取本年那一冊,按類的次第往下翻。頭一類管的是人已經不在了,要憑里典與兩個見證;第二類要的是遷往何處,註明了才銷,而老工沒有遷,是被點走的,點走不銷籍。
翻到中段有一類他停住了。那底下的式樣比別的都短,只兩行。
兩行他看了三遍。
短是因為它不寫條件——條件在律里,式上不重複。他起身去架上取那一部,翻到相應的一節,一條一條比。比到第三條不合。
再往後是雜類,收的是本曹歷年自己造的樣子,不是上頭頒的。雜類里有一份形制近的,抬頭空著,事由欄底下注著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鄉請,未准。
未準的式樣留在冊里,是為了往後有人再請時照著駁。
他把那一冊合上。
「翻著了麼。」書佐問。
「翻著一份沒準過的。」
代役的券他見過。
前幾日那個來問傅籍的人手上有一枚,他阿父那一年替同里一戶去的。他去架上把代役的式樣取出來攤在案上,與那人說的這一件比。
比出來兩處不合。
頭一處:代役要同里同籍。那一戶與他阿父同里,所以那一枚券做得成。
第二處更硬。代役代的是役——上徭、更卒、戍。點名往倉上送的這一件不在役里,它是照件數點的人,人跟著件數走。役有期,滿了回來;件數沒有期,送到就算完,人不在回來的那一欄里。
他把兩處指給那人看。那人看不懂字,看的是手指停在哪一格。
「這一條用不上。」
「為什麼。」
「你和他不同里。」劉毋害把式樣捲起來,「就算同里,代的也不是這一樣。」
那人沒有再問第二遍。
跟到第九層的時候話頭才轉開。
頭幾層還在說敖倉那邊收不收外來的東西。第五層上來一張名單格式,是那人自己抄的,說在他們那兒能用。淳于跟在底下問了三句:格式誰給的、報上去幾日回、回的是不是同一隻手。三句都沒有人答。
第七層有個人說他試過把一個人從名單上弄下來,試了三樣:托人、換名、報病。三樣都不作數——托人的那一頭不認,換名要重造冊,報病要有醫的憑,醫不在名單那一頭。他說末了那個人還是去了。
底下有人問他費了多少。他報了個數,說不值。
再底下那一層與這些不相干:搶人那一頭的進度又報了一回,手上攢到第九樣,還差兩樣;那兩樣在別人手裡,湊不齊。
門簿那一行還空著事由。
按式,門簿當日要填齊;填不齊的當日畫去,畫去要在旁邊注一個字,注的是畫的人。畫過的行往後不算求見過——年終歸檔時門簿一頁一頁點,點的是有事由的那幾行,畫過的不點。他把筆取過來,站在門簿前。
那人已經走到院門口,又轉回來。
「你那份狀。」
劉毋害抬頭。
「上頭寫著你的名。」那人說,「這些年給你帶來什麼了。」
書佐把手上的筆擱下。
劉毋害沒有接。他看著門簿上那一欄,量了量四個字的寬窄。
「你要的那一張,我說不出它叫什麼。」
「叫什麼要緊麼。」
「不叫什麼,就沒有欄。往後誰也不知道它辦到哪一步。」
那人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有。他朝門簿看了一眼。
「那你把那一行畫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