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的式樣在書架第二格,一冊十二枚。劉毋害抽出管駁的那一枚:四欄刻在木面上,抬頭一欄最寬,往下是事由、所依,具者在末尾。欄線是刀劃的,有兩處划過兩遍,比別處深。
回文的抬頭有定法:來件的經手欄上寫著誰,抬頭就寫誰,一個字不改。
書佐去取收件簿。按月一冊,昨日那一頁翻出來,本月收進來的件共十九,沒有一件是那人的。
「沒有來件。」
「他空著手來的。」
那人是自己走進院裡來的,站著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劉毋害合上收件簿,讓書佐把門簿一束取來。
門簿一日一頁,繩穿在頁角,一年捆作一束。昨日那一頁在最上頭,四欄都有字了:日子、時、求見人的名,末一欄四個字,代書陳情。
「抬頭照哪一樣抄。」
「門簿這一行。」
書佐沒有動筆。抬頭照的是來件;門簿是本曹自己記下的東西。
「本曹自己記的能作來件麼。」
「它是出處。」劉毋害說,「抬頭底下加一行小字,寫據哪一日的門簿。」
抬頭一欄寫本曹的名,底下留一行小字:據某年某月某日門簿行。那人報的名落在事由里,不落在抬頭上。
「這一件寫得這麼細做什麼。他要的那一張,本曹本來就發不出。」
「我要它出去以後,往後再有人問同一樣,別人照著它就駁得成。」劉毋害說,「駁不駁得成不在我,在它寫得能不能引。引不出來,這一件就只是回了他一句話。」
書佐把抬頭寫了,寫完自己往下看了一眼所依欄。
所依欄只有一行的地方。昨日他在廢牘上試過兩遍,第二遍寫小了一半,兩句才落進同一行。今日寫在正式的牘上,頭一句進去了,第二句寫到末了兩個字,壓出了欄線。
出欄的字不作數。四欄各不相犯,一欄的字壓到另一欄,整件重謄。
「縮。」書佐說。
「到頭了。」
書佐擱下筆,兩隻手比著所依行的長短,比完說年月一處可以省。
「某年某月某日,寫作干支兩個字,省六個。」
劉毋害讓他先對省體。本曹縮字有定法:省筆不省字,准寫省體的字列在式冊頭一枚的背面,一共十七個。書佐翻過來對下去,第二句里能省的只有兩個。省下來字數不動,占的地方窄了小半格。
還差一個字的地方。
劉毋害沒有讓他省。引前例寫的是那一件在哪一年被駁的,年月是它成其為前例的憑據。
「省不得。」
「那從哪裡讓出一個字。」
牘上兩句,頭一句是前例本身:某年某月,某鄉請,未准。第二句是他自己添的:經手一格原冊即空。
第二句他從頭看到尾。「經手一格」四個字是他寫的解釋,「原冊即空」四個字照的是原冊的實情。
「劃前面四個。」
「那就沒有主語了。」
「頭一句里有。經手欄在上頭已經占了位置。」
書佐重謄。第二句只剩四個字,落在頭一句後頭,中間空一格。整行到欄線還余出一個字的地方。
劉毋害就著窗看所依行的末尾。划過兩遍的地方陷得深,字壓上去會走形。牘放平,末一個字往回收半分。
具者欄在末尾,只容一名。
按式,具者是出件的人,一件一名;年終點件,點的人照具者欄找人。
書佐遞過筆來,筆尖朝外。劉毋害沒有伸手。這一件里,年是書佐從前後兩條推出來的,第二句縮到四個字也是他重謄的。
「具者寫誰。」書佐說。
「我。」
「那我做的那幾樣。」
具者一名,經手可二人以上,注在所依欄末,不另起行。所依欄還餘一個字的地方。
一個字裝不下兩個名。
他重新量了一遍所依行。末尾一個字的地方寫一個「經」,底下就沒有位置了。
「改注在事由欄。」書佐說。
「事由欄寫事,不寫人。」
兩處都不成。劉毋害推開式樣牘,去取本曹歷年出過的駁件,一件一件翻具者欄。翻到第七件,具者欄底下壓著一行更小的字,是後來添的:某佐、某史同辦;字擠在欄線以外的木邊上。那一件繩早斷了,牘面發黑,駁的是一樁早已不辦的事——某年停了的一項役。
木邊不是欄。欄外的字不作數——那一件是二十年前的,沒有人再駁它。
「能這麼寫麼。」
「不能。」劉毋害說,「件目上可以。」
欄外的字不進本件,進本曹自己的件目。件目一件一行,行末有空。
他讓書佐在件目上把兩個名都寫上。書佐寫完念了一遍,念到自己的名停了半息。
「那我的名在底下。」
劉毋害看了那一行一眼,沒有動它。
發件出門要過發件簿。事由欄寫本曹辦得的事目,寫不上事目的件不發;駁不是事目。
劉毋害翻回門簿行。事由欄四個字:代書陳情。
「事由寫復陳情。」
書佐寫到發往欄停住——遞陳情的那一個沒有鄉里派,發往哪裡。
「發往他說的那個鄉。件要落地。」
承辦者欄寫本曹,收件人簽一欄空著。繩穿過兩個孔,泥按上,印壓下去停一息再起。
書佐抱著件出去了。
樓里的帖子已經翻到第十四層。
烏氏的帖被人翻出來接了三層。他先前那個法子上頭有回件了:不駁他改的日子,照舊冊發下來,讓他按舊冊重點一遍。他說舊冊在縣裡,他手上只有抄本。
第十六層是管市籍的。他那兩樣抬頭壓了二十天,昨日壓完:舊冊歸完,新抬頭照舊冊的次第起頭,中間二十天收進來的件一件一件重掛。他說重掛了四十一件,用了三日。
第十九層是新起的。起帖的人說,他們曹昨日燒了一批舊簿,燒的是十年以上的,按令該留的留下,不該留的一併燒。他問燒完之後有人來查怎麼辦。
有人回他:查的人拿目錄來對,目錄上有、庫里沒有,是他的事;目錄上沒有,就沒有過。
他問目錄燒不燒。沒有人回。
再往下有人問市籍那個:那二十天裡發出去的呢。
他沒有再回。
窗外頭,改數的人上去過一趟,梯子橫在牆根沒動。
第四日午後,回件下來了。
不是本縣的印,是郡里的。繩上的泥是整的,泥上一道壓痕,比本曹按出來的深。
書佐割開繩,牘攤在案上。
劉毋害看抬頭,寫的是本曹的名;再看事由,抄的是復陳情三個字,一字不差。往下,所依欄——
他停了。
郡里的所依欄抄的是他寫的原句:某年某月,某鄉請,未准,原冊即空。連中間空的那一格都照著空。
按式,郡里回件的所依欄該寫郡里自己所依的條。抄下面報上去的原文,只有一種情形:本件不再逐件請示,往後照此。
末尾一行小字:以此為例。
那一行不在四欄裡頭。它寫在具者欄底下的木邊上——與本曹件目上添兩個名的地方,是同一處。
書佐讀到那四個字,把牘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又讀一遍。
「以此為例是什麼。」
「往後同樣的請,不用再報上去。」
書佐低頭把末尾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那不報,誰駁。」
「本曹。」
回件也是件,要登收件簿。書佐登到事由欄停住:回件的事由照來件抄,而來件是本曹自己發出去的,事由是復陳情。一樁事在簿上出現兩回,一發一收,事由一樣,年終點起來分不開。
收進來的復件要在事由後頭加一個「復」字。書佐加了,加完把兩處並著念了一遍。
書佐不再問了。他翻過牘去看背面,背面空的。翻回來,指頭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沒有按下去。
那四個字是他昨日縮字縮出來的。縮的時候是為了不出欄。
第二日,倉曹那邊來了個人抄件。
來的人腋下夾著白牘三枚,進門問了一聲在不在,問完自己站到案側,不坐。
「上個月我們那邊接了一樣的請。」他說,「我照著回了一件,回完打回來了。」
「打回來說什麼。」
「說所依寫得不成。」他把三枚白牘攤開,「我寫的是照例不准。上頭問哪一個例。我答不上。」
按式,抄例先抄所依,後抄抬頭——所依是例的本身,抬頭只是它從哪兒出來的。
他把三枚白牘攤開,一枚抄所依,一枚抄事由與發往,第三枚空著,說是留給往後的續例。
抄到所依行,他抄得慢。抄完停筆,把郡里的回件與自己抄的並排放著,一個字一個字核。
來的人核完所依,把兩件的抬頭並著看。發出去那一件抬頭寫著本曹的名,郡里回下來這一件抬頭寫的還是那三個字,一發一回同一個名。
「這樣對麼。」
「回件的抬頭,照來件經手欄上的名寫。」劉毋害說,「本曹是發件的經手。」
「那我抄哪一個。」
「郡里下來的這一件。」
核到原冊即空,他抬起頭。
「這四個字是照原冊抄的,還是添的。」
「原冊上就這樣。」劉毋害說。
來的人把牘側過去,就著光看那一格。木面是平的,一筆也沒有。
「年呢。」
「磨了。」
「那怎麼定的。」
劉毋害要答。答的是那一句:據前後兩條次第定。可這一句不是他推出來的。
他沒有出聲。
書佐在旁邊把話接了。
「雜類按入冊先後排。上頭一條的末尾,注的是已照某鄉前請駁過;隔一條起手,寫的就是復請。被復請的那一件,只能夾在兩者當中。年取前一條的次年。」
來的人聽完,筆尖在牘上頓住。
「這個也要抄。」
「進不去。」書佐說,「所依欄只容一行。」
「我抄回去是要用的。」來的人說,「倉曹那邊下一回接著同樣的請,我把這一枚往案上一攤,說照這個駁。人家問我憑什麼,我念所依欄那一行。念完他問年是哪一年定的——我答不上,這一枚就壓回我手上了。」
「年在件目上。」
「件目在你們這兒。」
本曹的件目不出曹。要看,人得來;要抄,得本曹另具一份;那一份上要注出它抄自哪一冊、哪一年,注了,往後駁錯了駁的是本曹。
來的人等著。
「抄件我不具。」
來的人沒有走。三枚白牘收攏又攤開,攤開又收攏。
「那把你們這一枚借我,抄完就送回來。」
「件不出曹。」
來的人把手按在案沿上。
「就一日。」
「一日也不出。」
他轉向書佐。「冊子搬到我那邊去看,腳力我出。」
「冊子也不出曹。」
「人出得來麼。」
書佐看了劉毋害一眼。
「人是曹里的人。」
來的人在案側站了一陣,抽出第三枚空牘——那一枚原是留給往後的續例的。
「件目上是誰寫的。」
書佐說了兩個名。他自己的名在底下。
來的人把兩個名都抄在那第三枚上,抄完把三枚摞起來,用繩一道捆過。
「我抄不著年,抄兩個名。」他說,「往後人家問我憑什麼,我說這兩個人知道。」
「問到這兒來。」
「那就問過來。」
「問過來照樣不出。」書佐說。
「那你就在這兒答一遍。」來的人把捆好的三枚夾回腋下,「我在那邊挨一頓,你在這邊答一遍。」
書佐沒有接話。
走之前他說往後倉曹那邊遇上同樣的請,就照這個駁。
這句話他是對著書佐說的。
書佐說:「照這個駁。」
來的人走了。門簿上添了一行,事由欄填得滿,四個字裝不下,書佐把字縮了一半。
劉毋害取過雜類那一冊,翻到底下一條。那一行原寫的是:已照某鄉前請駁過。他在後頭添了六個字,某年月復駁,例。添完他合上冊,仍舊壓在上頭一條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