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曦透過落地窗,淺淺透過窗簾灑進整潔的房間。
鍾然習慣性的翻身,手上卻撲了個空。
他倏然睜開眼,眼底的睡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驟然襲來的慌亂。
整間屋子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
餘光瞥見床頭櫃壓著的紙條,鍾然幾乎是踉蹌著下床拿在手裡。
薄薄的便簽紙上,字跡力透紙背:
鍾然,原諒我,再次不告而別。
我一身麻煩只會不斷拖累你、牽絆你。
長痛不如短痛,到此為止,於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結局。
至於草原那一夜,從來只是你一人的執念。
你不必再等,不必再尋,更不必為此困住自己。
從此各自安好,不必再見。
下面是折的整齊的辭職信。
鍾然捏著紙條的指尖劇烈顫抖,指骨死死收緊,紙張被攥出密密麻麻的褶皺。
喉間驟然堵滿酸澀滾燙的澀意,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低頭,一遍一遍看著那幾行絕情字跡,眼底迅速爬滿猩紅。
她明明昨夜還在他懷裡溫柔縱容,還會輕聲喚他小狗,還會捨不得收緊擁抱。
怎麼一夜之間,就要跟他變成陌路人。
第二次了。
八年前的一夜溫存,傅驚歡不告而別。
八年後她留下這麼一張紙單方面的宣布絕交。
只留他一個人,困在原地,困在深不見底執念里,反覆墜落,反覆崩潰。
風從窗縫溜進來,拂動紙頁。
鍾然垂著眼,長睫劇烈顫抖,眼底隱忍的紅意徹底潰不成軍。
他低聲笑了,笑聲沙啞破碎,帶著無盡的狼狽與自嘲。
「不必再見……」
他輕輕念著這四個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傅驚歡,你為什麼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滿腹心事,每次都丟下我。
你倒是灑脫,倒是走得乾淨。
可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的等待和愛意,我這輩子怎麼跟你兩不相欠?
紙條在手裡被緊緊攥著,鍾然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指尖緩緩鬆開,碎紙從掌心滑落,散了滿地。
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站在兩人溫存七日的煙火餘溫里,喉間發緊,音色冷的徹骨,帶著一絲極致隱忍的怒氣。
「傅驚歡,你想甩開我。」
「那我偏不如你所願。」
從傅驚歡主動切斷通訊器的那晚,鍾然就察覺到她心裡有事。
之所以一直沒問,是想等傅驚歡自己說出來。
沒想到他的好姐姐給他玩了這一手。
想讓他置身事外?
做夢。
他的人,他的執念,他刻進骨血里的傅驚歡。
從來不是一句各自安好,就能推開的。
鍾然收回目光,周身氣質徹底翻轉。
褪去了情愛繾綣的柔軟,褪去了執念隱忍的酸澀,只剩下刑偵隊長殺伐果斷、冷冽刺骨的鋒芒。
他拿出手機,指尖飛快撥號,聲音冷靜得可怕,聽不出半分情緒,只余沉沉威壓。
「加大警力搜尋居士,同時在碼頭附近布控,發現任何可疑人員第一時間上報。」
晨霧瀰漫,傅驚歡漫無目的走在路上。
她還沒從父母的死因里緩過來,長生教的一切又如同一團亂麻毫無頭緒。
傅驚歡抱著胳膊嘆了口氣,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鍾然。
直到鼻尖縈繞起淡淡的香火氣息,傅驚歡抬眼望去,古樸山門立在晨霧之中。
她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楓葉寺,搖搖頭傅驚歡正準備離開,就聽見身側兩名香客壓低聲音閒聊。
「聽說了嗎?今天楓葉寺來了位大人物,特別厲害的居士!」
「我剛聽說!就是那個有名的度厄居士吧?據說神通廣大,能消災解難,好多富商權貴都專程找他問道祈福!」
「原來是他!怪不得今天寺廟閉了側門,不接散客。聽說他今天特地過來,還要和遲楓居士論道談法呢。」
一旁同伴聞言,頓時滿臉遺憾,嘆氣道:「那咱們能不能進去沾沾福氣啊?」
「想啥呢?」另一人連忙擺手,「人家今天是閉門論道,只接待頂層的富商權貴,咱們普通香客根本沾不上邊,別想了。」
兩人的閒談落在風裡,鑽進傅驚歡耳中。
剎那間,傅驚歡腳步驟然頓住。
踏破鐵鞋無覓處。
刑警隊遍尋線索無果,她茫然遊蕩一圈,竟誤打誤撞,找到了對方的蹤跡。
可……遲楓。
傅驚歡心頭微怔。
他們怎麼會扯在一起?遲楓不知道度厄居士就是害他父母昏迷的人嗎?
遲楓性子溫潤通透,一心禮佛,對俗世陰謀算計本就疏於防備。
他敬重佛法,敬重同道,度厄居士借著參禪論道的名義邀約,他未必會起疑心。
他大概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
不知道坐在自己對面論佛講法的這個人,就是傷害他父母的元兇。
若是今日這場論道順利落幕,外界只會越發認定度厄是得道高人。
往後他借著這層光環,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替長生教斂財、流轉文物,會有更多人被拖入泥潭。
甚至於遲楓,還會淪為度厄居士最好的擋箭牌。
傅驚歡掏出手機按下遲楓的號碼,可電話那頭是長久的無人接聽。
傅驚歡指尖攥緊手機,心底焦灼。
楓葉寺已經閉門清場,走大門肯定行不通。
一旦貿然闖進去,不僅拿不到香爐,打草驚蛇,還極有可能把遲楓也拖進這趟渾水之中。
秋風卷著火紅的楓葉,簌簌從枝頭飄落,落在青石板上。
傅驚歡抬眼望向山門緊閉的楓葉寺,寺院內隱約傳來隱約的談經之聲,悠悠揚揚,聽上去一片祥和。
傅驚歡深吸一口氣,度厄居士是吧,別的東西先放一放,就沖你們用香爐噁心我這一條,咱們就沒完。
她四下打量,發現門口隱約有幾個便衣大漢正在巡邏,不少香客到了門口就被勸了回去。
看來不能硬闖,她只能另尋門路進去。
傅驚歡看向牆角的枯葉,心裡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