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繚繞的大殿裡,遲楓正端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的佛珠不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對面穿著一身青色袍子的男人雙目微闔,一派高深的樣子。
「度厄前輩,請。」遲楓往前一伸手,示意面前人先發表自己的理解。
度厄微微一笑:「遲楓居士客氣,既然是辯經,也總要分個輸贏,有個彩頭,不然有什麼意思?」「」
遲楓長睫遮住了情緒,半晌,他才道:「前輩要什麼彩頭?」
「若是你輸了,遲家就將城南的地讓給我如何?」
遲楓的手倏然一緊,「生意上的事情都是家父家母做主,我無權決定。」
「怕什麼,誰不知你遲二少是遲家唯一的繼承人。這樣,若是我輸了,我就幫他們擺脫因果,讓他們醒過來如何?」度厄的身體往前探了探。
遲楓的神情依舊不悲不喜:「再加上你手裡的香爐。」
度厄捋著鬍鬚的手一頓,面上糾結,「什麼香爐,我不知道。」
「網上那尊傳的沸沸揚揚的香爐,我知道是在你手裡,要玩就玩點大的。」遲楓表情在香火的氤氳下看不真切,但那雙琉璃眸子想要將人看穿一般。
「當初你們拿香爐給小歡潑髒水,我站出來認領,將流言矛頭全部引到我的身上,香爐的蹤跡,自然就沒人繼續深挖。」遲楓的聲音平淡無波。
「但我也不能白替你背了這個黑鍋。」遲楓目光沉靜,「所以度厄前輩敢不敢賭?」
度厄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方才掛在臉上的慈悲謙和、淡然笑意徹底斂盡。
「年輕人不要太狂妄。」
「不敢,度厄前輩請吧。」
場面一時間劍拔弩張。
度厄冷笑一聲,剛要張口,門外忽然一陣吵嚷。
他沒好氣的朝著下方的保鏢喊了一句:「不是說了今天不接待散客,外面在吵什麼!」
話音剛落,一道悽厲的驚叫穿透混亂,驟然響徹庭院:
「著火了!雜物房著火了!」
濃煙順著風勢快速竄入庭院,淡淡的焦糊味緊隨其後,壓過了滿院清雅檀香,嗆得人直蹙眉。
火勢蔓延極快,轉瞬便有滾滾黑煙從西側院牆騰空而起,盤旋在楓葉寺的上空。
在場的富商權貴瞬間慌了神,方才端莊虔誠的姿態蕩然無存,紛紛起身探頭,神色惶惶,大殿裡瞬間亂作一團。
「怎麼會起火?好好的寺廟怎麼突然走水了!」
「快救火!別燒過來了!」
「快走別被困住了!」
度厄見眼前亂糟糟的一幕,騰地站起身,臉色變了又變,「遲楓居士,今天這道恐怕是論不了了。」
他這麼久沒有被刑警隊抓住,還能在濱海的地界上周旋,靠的就是敏銳的直覺。
來楓葉寺之前他前前後後排查了好幾遍,突然起火肯定有蹊蹺,說不準就是衝著他來的。
遲楓依舊靜靜坐在蒲團上,身姿端然挺拔,半點未被周遭的慌亂驚擾。
漫天喧囂、滾滾濃煙、四散奔逃的人群,仿佛都亂不了他半分心神。
琉璃色的眼眸淡淡落在度厄緊繃難看的臉上,卻只輕輕頷首,聲線溫和平靜:「世事無常,天意難測,也是尋常。」
度厄再也顧不得維持高人姿態,匆匆拂袖起身:「我先告辭,改日再與居士論道。」
咕嚕嚕——
一隻巴掌大的素色舊布包,隨著度厄的起身從他寬大的僧衣襟懷間滑脫而出,重重落在青石地面上。
布角散開一截,暗沉古舊的銅色邊緣露出來,帶著經年累月的沉鏽與古樸紋路。
正是警方一直在尋找的香爐。
周遭已是人慌馬亂,賓客爭相逃散,雜役、保鏢全數奔去救火,無人留意這方寸之地的異動。
廊柱陰影里的傅驚歡呼吸驟然一滯,眸光瞬間死死釘在那隻布包上。
找到了!
原來度厄為了萬無一失、杜絕任何失竊風險,竟然日日貼身藏在懷裡。
「老東西夠狡猾的。」傅驚歡抹了一把手上的灰。
她貓著腰沿著廊柱繞到佛像背面,將身形藏在陰影處。
此時周遭已經人慌馬亂,賓客爭相逃散,雜役、保鏢全數奔去救火,無人留意這方寸之地的異動。
度厄低頭看見滾落的布包,心臟驟然驟停,臉色瞬間慘白。
他顧不上遠處沖天的煙火,也顧不上四下奔逃的人群,慌忙俯身,伸手就要去撈地上的布包。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布角的剎那,一道黑影自佛像的陰影里驟然掠出。
傅驚歡身形如箭,借著混亂的喧囂作掩護,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她沒有絲毫猶豫,腳尖勾住布包,將布包帶離度厄的指尖。
布包順著青石地面咕嚕嚕滑出去,徑直朝著遲楓的方向滾去,重重停在蒲團跟前。
度厄瞳孔猛地收縮,厲聲喝吼:「攔住她!」
可他手下的黑衣保鏢全都被火情引去西院,庭院裡只剩零星幾個做雜事的僧人,根本不聽他的。
遲楓垂眸,望著滾到腳邊的布包,布口散開,琉璃香爐的輪廓清清楚楚展露在眼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傅驚歡,「小歡,你怎麼在這兒?」
傅驚歡沒回頭,脊背繃得筆直,明艷的桃花眼裡泛著冷光,她還有閒心貧嘴:「我說路過你信不信。」
度厄面目猙獰,再無半分居士的慈悲模樣,快步衝過來,伸手便要搶奪香爐:「把東西還給我!」
遲楓彎腰,伸手將那隻布包穩穩拾起,沉甸甸的器物壓在掌心。
他扯開布包,露出香爐雪白的輪廓,「這就是那隻天價拍賣的香爐?」
傅驚歡回頭,見香爐被遲楓拿在手裡,悄悄鬆了口氣。
踏破鐵鞋無覓處,這樁牽動無數陰謀的關鍵物證,終於落到了他們手裡。
可這份鬆弛只維持了一瞬,她很快又繃緊神經,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保鏢。
度厄看見香爐就這麼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臉色瞬間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厲聲嘶吼:「把香爐奪回來!」
幾名黑衣打手得令,持著棍棒便朝著二人衝過來。
棍棒呼嘯襲來,傅驚歡輾轉騰挪,接連擋開數名黑衣打手的攻勢。
打手們的注意力全都被她吸引,圍攻的重心盡數落在她身上,反倒給了遲楓喘息的空隙。
遲楓一手緊抱香爐,不斷躲閃,儘量不讓手中的物證落入對方手中。
度厄見手下根本不是傅驚歡的對手,心底焦躁,便想親自上前,伺機搶奪香爐。
他趁亂繞開纏鬥的人群,猛地朝著遲楓撲過去。
傅驚歡餘光瞥見他的動向,眼底寒光一閃。
擒賊先擒王。
度厄猝不及防,來不及反應,傅驚歡已經到他近前。
傅驚歡手腕反轉,利落扣住他的小臂,順勢用力一擰。
「啊!」
度厄吃痛悶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得踉蹌前傾。
傅驚歡直接將他按跪在青石地面上。
「不許動。」傅驚歡聲音冷冽,膝蓋死死抵著他的脊背,讓他動彈不得。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
圍上來的黑衣保鏢全都僵在原地,棍棒懸在半空,一時間不敢貿然上前。
他們的主子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若是貿然動手,只會傷到度厄本人。
度厄面色漲得通紅,又驚又怒,脖頸被壓製得難受,咬牙低吼:「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動手!」
可手下人投鼠忌器,進退兩難,只能焦灼地圍在四周,不敢貿然進攻。
遲楓抱著香爐,退到一旁,看著被制服的度厄,琉璃般的眼眸沉靜如水。
濃煙依舊在庭院上空翻湧,西院的火噼啪燃燒,火光把庭院照得忽明忽暗。
傅驚歡壓著身下的度厄,目光掃過一眾投鼠忌器的打手,沉聲開口:「都退開。」
「傅驚歡,你敢這麼對我,長生教不會放過你的。」度厄咬牙威脅。
「果然是一夥的。」傅驚歡眉峰冷蹙,膝蓋依舊死死抵住他的後背,手上力道沒有半分鬆懈。
度厄被壓在青石地上,脖頸被制住,動彈不得,卻忽然發出一聲陰惻惻的笑:「想要解藥?解藥本就藏在香爐夾層里,想拿出來就要毀了香爐,傅驚歡,你敢嗎?」
傅驚歡心頭一震,猛地抬眼望向遲楓懷中那尊晶瑩的琉璃香爐。
她不敢耽擱,騰出一隻手,飛快摸出手機,指尖快速敲擊,給聞杳杳與李想發出消息,告知楓葉寺內的情況,讓他們立刻帶隊趕過來支援。
消息發送完畢,她將手機揣回衣兜,目光重新落回被制服的度厄身上。
一旁,遲楓抱著沉甸甸的香爐,立於煙火濃煙之間,望著眼前這一幕,緩緩垂眸,低聲念誦:「阿彌陀佛,苦海無邊。」
本來還在掙扎的度厄聽到他這一句佛號,突然像下定了決心一般。
他猛地繃緊全身肌肉,拼盡殘餘全部力氣,脖頸用力一扭。
「咔嚓」一聲輕響。
藏在牙槽縫隙里的毒藥膠囊,被他狠狠咬碎。
劇毒的粉末瞬間在口腔化開,一股烏黑色的毒液順著他嘴角緩緩溢出來。
傅驚歡臉色驟變,立刻伸手去掰他的下頜:「不要!」
可已經晚了。
度厄渾身猛地一顫,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瞳孔迅速渙散,氣息逐漸微弱下去。
四周的保鏢見狀,瞬間大亂,驚呼出聲,一時間竟忘了上前。
傅驚歡心口沉到谷底。
好不容易擒住的關鍵人物,就這麼在眼前殞命。
線索,又斷了。
她低頭看著漸漸失去生機的度厄,指尖攥得發白。
「小歡。」遲楓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人已經沒了。」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的鳴響,由遠及近,聞杳杳和李想的人,正在往這邊趕來。
傅驚歡心頭驟然一緊,第一反應不是香爐,也不是斷掉的線索,而是鍾然。
以鍾然的性子,不可能不過來。
必須先離開這兒。
傅驚歡環顧四周,根本沒有能讓她藏身的地方。
一隻溫熱乾淨的手掌忽然輕輕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篤定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遲楓低聲開口:「跟我來。」
話音未落,他攥著她的手腕,轉身側身掠過供桌,手在佛像底座擰了一圈,供桌下竟然緩緩出現了一條暗道。
兩人身形極快,一前一後,借著濃煙與建築陰影遮掩,利落鑽進狹窄的暗道入口。
石板暗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庭院的火光、喧囂與狼藉。
暗道內昏暗微涼,只剩傅驚歡與遲楓淺淺交錯的呼吸聲。
而就在暗門徹底閉合的下一秒。
山門處,一道挺拔冷冽的黑影踏碎煙火濃煙,緩步踏入了楓葉寺的大門。
鍾然一身黑衣,周身寒氣凜冽,眉眼覆著一層冰封般的冷寂。
院內滿地狼藉,保鏢四散逃竄,地上躺著氣絕身亡的度厄。
鍾然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庭院,漆黑的眸底翻湧著濃濃的沉鬱與慌亂。
聞杳杳接到傅驚歡的消息後一刻都沒敢耽擱的上報,鍾然拒絕了王偉等人讓他休息的建議,親自帶隊趕了過來。
門外的楓葉寺牆角還堆著幾捧燒焦的枯葉堆,想來有人是用煙燻偽造火勢。
至於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鍾然的氣壓更低,他們的人圍攏了整個楓葉寺,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可四周依舊不見傅驚歡的人影。
李想喘著粗氣走過來:「隊長,沒有找到。」
鍾然閉了閉眼,以傅驚歡的能耐,躲開搜尋輕而易舉。
但眼下,她給自己留下的這一地狼藉還得收拾。
鍾然沉聲吩咐:「把屍體帶回去,還有這些打手,帶回去好好審。」
他丟下最後一句指令,聲音冷硬平淡,聽不出情緒,隨後轉身,一步步踏出山門。
身後警員與刑偵人員迅速應聲,有序散開。
厚重的石牆之後,暗道幽暗寂靜。
傅驚歡貼著冰冷的石壁,直到那道熟悉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消散,才緩緩鬆了緊繃的脊背,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遲楓始終靜靜立在她身側,掌心依舊輕輕握著她的手腕,溫度溫和安穩。
遲楓低頭看著神色微僵的傅驚歡,眸底盛滿了溫柔,輕聲開口:「他走了。」
昏暗的暗道里,空氣靜謐無聲。
傅驚歡拿過遲楓手裡的香爐,一張桃花面上明韌堅毅:「遲楓,我們先去救伯父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