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
陳序一手按住梁治平桌上的免提鍵，另一隻手已經把現場本翻到空白頁。
電話里的男人沒有重複剛才那句話。
「桂平社區助餐食堂，舊鍋爐廠家屬區北門。十八點零六分，十七個人會被補進已經註銷的食堂班。」
唐棲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
分針剛過半。
「姓名。」陳序說。
「我沒有姓名。」
「我是問那十七個人。」
線路靜了兩秒。
「臨時用工表第三頁。」男人說，「他們有姓名，沒有崗位編碼。你們保住的臨時名單不會先找正式崗位，會先拿沒有崗位的人補空位。」
陳序把「桂平社區食堂」寫下，沒有讓任何人立刻出發。
「給一個能在現場核對的東西。」
「第七碼頭舊調度室。封在紙帶終端左下角的調度繼電器，先聽空載，再掛起輸出；拆開護罩，只看觸點，不給線圈送電。第四片觸點後有一道停磨，最後兩片比前四片淺。」
男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看完再決定去不去。」
陳序沒問他是誰。
問了也不會多出一份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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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棲把免提通話同步錄進公開附件，來源一欄只寫「未知線路」。她的灰卡仍夾在證件套里，沒有拿出來給這通電話增加分量。
第七碼頭那邊，鹿遙已經打開證物記錄用的攝像頭。
她的左臂還固定在胸前，只用右手拆開舊調度室終端的外層封條。陳序隔著視頻報封簽號，夏遲從故障紅電話里逐位覆核。封條完整，紙帶終端封存以後沒有通電，左下角那塊鑄鐵護罩也沒被打開過。
鹿遙把手機夾在檯燈架上，騰出右手擰螺釘。
第一顆。
第二顆。
護罩剛離開底板，一股舊機油味便從縫裡冒出來。裡面並排裝著六片銀灰色觸點，表面全有磨痕。前四片磨得深，第四片後方的絕緣墊上橫著一道細細的黑線，像機器每次走到這裡都會停一口氣。最後兩片的凹點明顯淺一些。
四下，停一拍，再兩下。
和紙帶壓痕一樣。
也和南港公用電話錄音里藏著的觸點聲一樣。
「只能證明這隻繼電器走過同一套節拍。」唐棲對著錄音說，「不能證明電話里的人碰過它。」
「夠不夠去食堂？」鹿遙問。
陳序已經合上現場本。
「夠去檢查，不夠聽他指揮。」
他讓檔案中心主管保管黑色密鑰，梁治平和周玥留在原地完成交接。唐棲給桂平社區打電話時，陳序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社區接電話的人起初不肯停餐。
助餐食堂每天給附近老人送兩百多份晚飯，蒸箱裡還有最後三層米飯，保溫桶已經排到門口。十七名臨時工按小時結算，提前離崗不算完整班次。要是因為一個沒有來電地址的電話把人全趕出去，今晚誰送飯、工錢又由誰認，電話那頭沒人敢答應。
陳序只說：「先關燃氣、蒸汽和總電。飯不倒，人撤到院外。我們二十分鐘內到。」
「萬一什麼都沒發生呢？」
「停餐責任寫維修部。工時由你們社區現場確認，願不願意認，要現在說清。」
電話被捂住。另一頭爭了半分鐘，社區負責人重新開口：「我簽應急停餐，十七個人今天的工時照算。但真耽誤老人吃飯，你們留下來送。」
「可以。」
維修車拐進桂平社區北門時，十七個人還沒全出來。
食堂門口一片熱氣。塑料帘子被人來回掀動，裝菜的不鏽鋼盆撞得叮噹響。一個系碎花圍裙的女人守在蒸箱旁，正把最後一盤米飯往下搬。
「孫桂芳！」社區負責人在門口喊，「別搬了，出來點名！」
「米飯悶在裡面要結塊。」孫桂芳沒回頭，「老人牙不好，結了塊嚼不動。」
陳序走過去，先關蒸箱進汽閥，再把余壓放進冷凝桶。白汽撲上透明蓋，很快凝成水珠。他確認壓力表歸零，才拉開箱門，把最上層飯盤拖出來。
「這盤帶走。」他說，「下面兩盤不動。」
「你賠啊？」孫桂芳問。
「我留下送。」
她這才鬆手。
唐棲在門外鋪開臨時用工表。第三頁正好十七行，姓名、身份證尾號、當日工時都有，崗位編碼一欄卻全是空白。孫桂芳排在第一行，備註寫著「哪裡缺人去哪裡」。
「我們不是沒崗位。」她指著後廚，「切菜、裝盒、送餐，哪樣不是活？」
「是崗位。」唐棲說，「這張表沒把它寫進去。」
「沒寫就不算人了？」
沒人拿制度解釋她。
陳序把後廚的燃氣總閥、蒸汽閥和電箱依次掛上停用牌，又用檢漏液刷過接口。泡沫沒有鼓起，三隻錶針全部歸零。他讓社區負責人親手鎖電箱，鑰匙不交給維修部。
鹿遙趕到時，十七個人已經站在院裡的香樟樹下。她抱不了簽到夾，便把夾板壓在垃圾分類宣傳欄上，用右手逐個核對名字。每念一個，站出來的人便在自己那一行按手印。
十六個。
最後一行沒人應。
孫桂芳猛地轉頭：「小陶去送東樓了。」
社區負責人撥電話，鈴聲從食堂裡面響起來。
一隻裝好飯菜的保溫箱還擱在配餐檯上，旁邊壓著小陶的手機。她沒有去東樓，人還在食堂里。
陳序掀開後門的塑料簾。洗碗池邊沒有人，儲物間的門卻從裡面悶響了一下。
「開門！」
「圍裙掛住了！」裡面的姑娘喊，「我摘不下來！」
陳序擰動門把，門只開出一掌寬。一根洗得發白的圍裙帶從門縫裡繃出來，另一頭像被什麼東西拖著，死死勒在小陶腰上。
圍裙胸口原本印著「桂平助餐」，紅字正一筆筆往布里縮。褪色的藍線從下面浮出來，先是一隻齒輪，再是「舊鍋爐廠職工食堂」。
陳序沒有去扯人。
他把裁布剪貼著門縫送進去：「手離腰帶兩指。剪圍裙，不剪衣服。」
咔嚓。
布帶斷開，門外的半截圍裙忽然沉得像浸了水，啪地掉在地上。小陶從儲物間撲出來，腳上還穿著防滑膠鞋。孫桂芳一把將她拽到香樟樹下。
鹿遙在第十七行補上手印。
陳序沒有再看牆上的鐘。他關上食堂後門，把斷掉的圍裙留在門內，門外只帶走現在的用工表和十七個人。
十八點零六分到了。
食堂里先響起一聲很舊的鐵鈴。
空無一人的配餐窗口「嘩」地升起。十七隻不鏽鋼飯盒從柜子深處依次滑出來，磕在檯面上；牆上那張當天菜單褪成黃紙，西紅柿炒蛋變成白菜燉粉條，價格欄只剩幾分錢。
緊接著，考勤機開始吐紙。
孫桂芳。
陶小滿。
一行接一行，全是院外十七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補上同一個崗位：舊鍋爐廠職工食堂夜班。
紙條吐到第十七行，機器重重蓋下一枚紅字。
【崗位覆蓋失敗：人員未進入舊廠邊界。】
香樟樹下，沒人說話。
陶小滿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桂平助餐」四個紅字還在，只缺了一條圍裙。她的手機重新顯示當天排班，時薪和已經做完的四小時都沒少。
孫桂芳隔著玻璃看見裡面的飯盒，臉色發白，第一句話卻是：「東樓那幾位還等飯。」
陳序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名單上誰認路？」
十七個人里舉起六隻手。
社區負責人打開保溫櫃。已經裝好的飯菜都在舊廠邊界外，沒有變樣。他照承諾在應急停餐單上簽字，十七個人的當日工時一欄逐個蓋上社區公章。陳序和鹿遙留下分裝，唐棲把考勤紙、斷圍裙和社區簽單分別封存，沒有將來電內容寫成事故結論。
簽完工時，唐棲沒有讓第三頁繼續空著。社區負責人按十七個人實際做的活，另開了一張崗位補充表：配餐六人、後廚五人、送餐六人，生效單位和工資來源都寫桂平社區。她不能替勞動系統批覆，只把受理回執釘在臨時用工表後面。至少從這一刻起，再有人翻這張紙，不會只看見十七個沒有崗位的人。
最後一隻保溫箱送出院門時，唐棲完成了聲紋盲比。
兩段錄音的說話人特徵相符；線路噪聲不同，六位握手節拍相同。她在附件上寫的是「與南港錄音為同一男聲」，後面沒有任何姓名。
更讓陳序在意的，是男人讓他們檢查繼電器時說的順序。
聽空載，掛起輸出，拆護罩，看現有觸點，驗證後再決定。
和維修部一直用的五步順序相同，只是說法更舊，像有人在他們之前用過很多年。
社區辦公室門口那部綠色公用電話忽然響了。
這台電話沒有泡水，外殼也沒有裂。社區負責人接起來，聽筒里卻沒有聲音。陳序剛走近，它便自行切到免提。
仍是那個男人。
「十七個人都在。」陳序說，「你的地址是真的，不代表你的方案可以免檢。」
「應該的。」男人說。
「你從哪裡知道下一處？」
「明天再問。」
遠處送餐車關上後門。孫桂芳在車邊清點保溫箱，陶小滿重新系了一條印著桂平社區的新圍裙。
電話里的男人等她們上車，才說出下一句話：
「明天會有人給你們送一台能讓所有鈴停下的柜子。」
「它真的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