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公用電話掛斷後,陳序立刻卸下了後蓋。
他沒有去撥剛才的號碼。
電話里沒有號碼。
兩枚螺釘落進磁力碟,塑料底殼向外翻開。裡面是社區電話該有的線路板,接線端子乾燥,防拆漆也沒斷。剛才那通電話沒有燒壞任何東西,六下觸點聲卻在送話迴路上留下了一串細小電斑。
前四處挨得很近,中間空一截,最後兩處顏色略淺。
鹿遙用右手舉著放大鏡。
「又是四加二。」
陳序沒有拆走線路板。他把電斑位置拓在透明膜上,讓社區負責人在原機留存欄簽字。公用電話恢復後仍要給老人使用,不能為了追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先把社區唯一一部固定電話拿走。
回到第七碼頭,舊紙帶終端的調度繼電器已經放上絕緣檢修架。
架子不接市電,也不接續局線路。鹿遙拆封,陳序接線,唐棲全程拍攝。夏遲留在紅電話里,沿故障送話觸點聽繼電器的空載聲。
陳序用手動脈衝器壓下第一組測試。
嗒、嗒、嗒、嗒。
停一拍。
嗒、嗒。
六片觸點依次吸合。繼電器沒有向外送出電流,底座側面卻彈開一塊被油泥粘住的小銅牌。
銅牌上只有六個字:
【聯合維護預檢】
唐棲把歸港市現行設備目錄調出來,沒有這個名稱。續局值班席查了自己的封存資產,也沒有。兩邊都能找到第七碼頭公開維修端,卻沒有誰登記過銅牌下面這束包著黑布的舊線。
陳序沒有隻查電腦。
他掀開檢修架下方的活動地板,黑布線束沿舊電纜溝往院牆方向伸。線槽里新鋪的城市檢修確認線是橙色,續局後來加的封存監控線是藍色,只有這束黑線貼著溝底,繞開兩邊的接線排,直接鑽進儲物間後的老磚牆。
牆腳有一塊巴掌大的鑄鐵分線盒,油漆和磚縫一個顏色。陳序刮開螺釘槽里的膩子,盒蓋裡面刻著兩行小字:
【預檢可跨區轉接。】
【驗收須由本地客戶回傳。】
盒內六組輸入線都有使用磨痕,輸出端卻和繼電器底座一樣,是空的。黑線從這裡繼續穿出院牆,進入早已停用的舊貨運通信管道。再往外挖就要破開公共道路,陳序在院牆內做了端點封簽,沒有為了追線先毀掉現有路面。
唐棲分別讓城市通信維護員和續局值班員在「非本單位線路」一欄簽字。兩份確認只能排除當前歸屬,不能證明是誰鋪的,也不能讓這張老協議忽然有了主人。
陳序把線束從檢修架背後抽出半米。十八根銅線里,只有兩根還能導通。一根進入繼電器讀取端,另一根停在一隻空插座前。空插座上方刻著「驗收回傳」,裡面沒有銅簧,也沒有焊點。
這個位置從製造出來就沒接過線。
「只進不出。」鹿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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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它進了什麼。」
陳序沒有給空插座補銅片。他把一卷新的無孔紙帶裝上終端,只接手動搖柄。繼電器每吸合一次,紙帶便向前走一格;四格以後,機械結構自己停頓,再走兩格。
紙帶穿過讀頭,終端屏幕沒有亮,下面那隻機械字輪卻開始轉。
咔。
第一行打在紙上。
【下一穩態選擇:舊鍋爐廠食堂補員。】
第二行:
【優先覆蓋:無崗位編碼人員,十七。】
第三行只打了半句:
【客戶驗收:無回傳——】
後面是空白。
院裡沒人說話。
這三行不是事後總結。繼電器外層的攝像記錄顯示,它在公用電話報地址以前已經吸合過一次;當時終端封著,字輪沒有裝紙,信息只停在讀取端。電話里的男人說出的,正是這條預檢線提前收到的內容。
「他能看見系統準備怎麼處理下一處。」唐棲說。
「能看見,不等於只能看見。」陳序把紙帶停在字輪外,「先別替他縮小能力。」
他用絕緣探針碰了碰「驗收回傳」空插座。機械字輪毫無反應。換一張已經完成的桂平社區崗位補充回執,終端同樣讀不到簽字、手印和十七個人撤離後的結果。
陳序又把孫桂芳那一行複印出來,只遮住崗位編碼,保留簽字和社區章。終端仍顯示「客戶驗收:無回傳」。他再露出剛受理的當前崗位編碼,結果沒有改變。
不是紙寫得不全,也不是章不被承認。
這台終端根本沒有接收客戶選擇的那根線。
這條舊協議能提前收到一個「最穩定」的處理方向,卻不知道客戶答不答應,也不知道現場的人有沒有安全出來。
它會告訴使用者,系統打算把誰塞進空崗位。
它不能替孫桂芳決定要不要停餐,不能替陶小滿剪斷圍裙,更不能替社區在工時單上簽字。
讀得到方案,交不了驗收。
所以男人能報出下一處事故,卻沒有在電話那頭把它直接修完。
夏遲讓陳序把兩段錄音接進故障紅電話。
第一段是每天十七點五十九分,舊終端以她的員工號提交「正在被修好」之前的線路聲。第二段是男人在南港和桂平公用電話里開口前的握手聲。
她沒有聽後面的說話內容,只聽前六下觸點。
第一遍結束,紅電話的撥號盤自己回了半格。
第二遍結束,又回半格。
「回令頭相同。」夏遲說,「都來自聯合維護預檢協議。」
「是同一個人嗎?」鹿遙問。
「不能確認。」
夏遲把兩條可能分別報出來。
有人用同一個接入口,既調用她的員工號,也接通公用電話。
或者,不同的人接進同一張舊維護網,機器自動替他們加上相同握手節拍。
唐棲在兩條可能中間畫了一條豎線,沒有圈任何一邊。
十七點五十九分與陌生男聲,到這一刻可以寫「同源協議」,仍不能寫「同一操作者」。
陳序伸手去收桌上的證物。
透明袋裡的複寫紙、男聲錄音備份、黑色操作密鑰聯封單和剛打出的預檢紙帶,習慣性地被他排成一摞。工具箱的證物層已經拉開,只要再推一下,所有東西都會進同一把鎖。
夏遲叫住他:「別都放你那裡。」
陳序的手停在箱蓋上。
上一次,她只要求複寫紙放進自己的員工檔案。現在桌上的東西更多:有人能替她登錄,有人能提前看到穩定方案,還有一把至今仍能打開舊欄位的密鑰。
如果這些全在陳序手裡,下一次有人把「當值維修員」換掉,其餘三個人連少了哪一件都可能不知道。
「分開。」他說。
複寫紙原件仍進夏遲的現員工檔案,文件櫃留在故障紅電話能聽見開合聲的位置。任何人取用,必須先在聽筒旁念出袋號。
男聲錄音由唐棲掛進公開附件,原始音軌和降噪副本並列,誰都能看見降噪前後差了什麼。她沒有用被凍結的權限替「同源」升級成身份結論。
黑色操作密鑰仍由檔案中心主管保管。鹿遙給保管盒加上維修部第二層封條,封條編號由她單獨記錄。她左手不能用,唐棲替她壓住盒角;簽字仍由鹿遙用右手完成。
聯合加封在第七碼頭完成,保管方沒有因此變成維修部。檔案中心主管在盒上簽了「當夜返庫」,封好以後親自帶回中心。鹿遙手裡只有封簽底單,打不開盒子,卻能在別人動過密鑰時第一個看出編號不對。
預檢紙帶進公共證物櫃。
陳序最後只拿走桂平社區現場覆核單。紙上有閥門狀態、十七個手印和社區負責人的簽字,沒有男聲身份,也沒有舊協議的解釋權。
四份證據,四個保管位置。
誰想把「同一協議」改成「同一個人」,至少要同時說服另外三個人。
夜裡快收工時,陶小滿送來兩個保溫飯盒。她換了條新圍裙,胸口只印「桂平社區」,用工平台剛剛受理了十七份崗位補充表。
「還沒批完。」她把回執拍在桌上,「但現在查我們,不是十七個空格了。」
回執下面逐項列著配餐、後廚和送餐,陶小滿的崗位是「社區送餐臨時崗」。她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拿原子筆在旁邊補了一行:「東樓,一號箱,少鹽。」
「這個系統里沒有。」唐棲說。
「那是我的活,我得記得。」陶小滿把筆帽扣回去,「今天要真換成舊廠夜班,東樓那位還得餓一晚上。」
孫桂芳給飯盒外面纏了兩圈橡皮筋,怕湯灑。上層是已經有點結塊的米飯,下層是西紅柿炒蛋。
陳序吃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封存櫃。
能提前看見正確方案的人,未必站在他們這邊。
但今天十七個人確實因為那通電話安全下班。
第二天下午,陳序把穩態櫃測試預案剛寫到「客戶可隨時斷電」,院外便傳來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
他沒有因為男人說「真的能用」,就預先留出接入端。院裡的市電插座全掛著鎖,舊崗位底表只開放本地只讀屏,測試區外拉了紅白警戒帶。斷電拉繩從配線台一直牽到門檻,站在院外的人也能一把拉掉。
牆上的鐘指向十七點五十分。
一輛沒有牌照的灰色貨車停在第七碼頭門前。駕駛室下來一個穿深灰工作服的男人,四十歲上下,手裡沒有證件,先繞到車尾放下液壓尾板。
一隻齊腰高的金屬櫃被他推了下來。
櫃門兩側各有三隻機械鎖,底部拖著兩根沒有接頭的粗電纜。外殼沒有單位名稱,只貼了一張白紙:空載試驗十分鐘,現場可隨時拔銷斷電。
鹿遙站到門檻內,右手已經按住封存夾:「姓名,單位,來意。」
男人停在院燈外,沒有越過門檻。
「魏其安。」
他抬手指了指金屬櫃。
「校零會。」
「十八點零六分以前接上,它能讓今天一個人都不用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