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財死後，整個代縣安靜下來，連帶著該溜子一個個架著尾巴做人。
燕昭便趁這時機大肆擴張產業。蜂窩煤坊、磚窯坊、造紙坊這些，除了在西大街開設外，又在安和村附近也各設了一處作坊。
百姓食肆的生意蒸蒸日上，每日門外都排著長隊……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一直等著李嘯與錢有德的反應，誰知一直等到春節來臨，都不見二人有任何動靜。
除夕這天，代縣的大街小巷都掛滿了紅燈籠，家家戶戶門前貼福字，孩子們穿上沒打補丁的衣裳滿街瘋跑，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個不停。
四海客棧里外也都裝飾一新，門楣上掛了紅綢，廊下懸了彩燈，窗上貼著阿寶剪的窗花，雖然歪歪扭扭，倒也別有一番熱鬧氣象。
這是大家來到代縣的第一個春節，姜掌柜卯足了勁讓庖廚做出一桌子好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
沒有代王在場，大家也不在意，盧攸這段忙得昏頭轉向，徹底放下了世家公子的禮數，能坐下絕不站著，整個人懶散不少。
他夾了一筷子肉，隨口道：「表妹，年後王府是不是要動工了？那些新來的流民你準備什麼時候遷出去？」
燕昭舀了一勺湯：「春耕之後。二期、三期的圖紙已經出來了，等年後就交給劉工他們。」
盧銘啃著大雞腿，吃得滿嘴流油，含含糊糊地插嘴：「還有火炕，一定要整起來。這東西真不錯，我房裡盤了炕後，夜夜一覺睡到天亮。」
他抹了把嘴，「對了表妹，你讓人給我阿父阿母去盤炕的人回來了，阿母特別喜歡。」
他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荷包遞過去，「喏，這是他們給你的壓祟錢。」
盧攸也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擦了一下手指，從袖中取出一個紋樣素淨的荷包，推到燕昭面前：「我阿父阿母也很喜歡，這個表妹收著。」
燕昭翻開荷包看了一眼，裡頭全是金燦燦的小錠子，笑眯了眼：「替我謝謝大舅二舅，還有兩位舅母，我很喜歡。」
燕淮輕咳一聲，把一個紅封推過去：「這是阿兄給你的。」
盧氏也笑眯眯地也遞過來兩個：「這是阿父和阿母給你的。」
她又往燕淮手裡塞了兩個，「你阿父人雖回不來，但心裡還是記掛你們的。」
盧攸、盧銘、阿寶也都收到了盧氏給的壓祟錢。
盧家兄弟又把各自備好的年禮分給大家，無非是些精緻的小物件。
燕昭掃了一眼，發現送給阿母和阿兄的東西五花八門，而給她的，清一色全是錢。連小阿寶都送了她一個大大的金元寶。
好吧，她的確缺錢。
「我也給你們準備了年禮，都放在各自房間裡了。」她雖然沒給金銀，但勝在新奇。
他給阿寶夾了一筷子魚，輕拍他的腦袋，「不准挑食。」
阿寶撇撇嘴，小聲道了謝，只是那魚肉被他撥來撥去，就是不肯吃。
燕昭打量小孩，忽然笑道：「阿寶是不是長高了點？」
阿寶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連連點頭，還用手比出兩厘米的長度：「嗯嗯，阿寶長高了，以後一定長得比淮阿兄高。」
燕淮精準打擊：「那不可能的。我在你這麼大時，都已經四尺多高了。」
燕淮比燕昭大五歲，大概是打小習武的緣故，男孩發育晚、長的慢的定律在他身上從不管用。五歲時，身高就已經有四尺八寸（一米六）在同齡人鶴立雞群，如今都快長到五尺多高（一米九幾）。
據說父親燕驍也是如此，那估計是遺傳了祖父的優秀基因。
想到這兒，燕昭低頭看了看自己才一米五幾的身高，默默嘆了口氣。
她這輩子是別想長成大長腿了。前世掛掉的時候，才一米七不到，不過比起第一世的自己，要高出不少。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她這般安慰自己，給阿寶夾了一塊魚肉，「多吃點魚，吃魚聰明。將來就算高不過你淮阿兄，也可以比他聰明。」
燕淮嗤笑一聲，被阿妹瞪了一眼後，閉上嘴不再掃興。
小阿寶眼眸亮晶晶的：「真的？昭昭阿姐沒騙阿寶？」
燕昭回憶起張丞相的頭腦，篤定點頭：「真的。」
阿寶挺起胸膛，攥著小拳頭：「嗯嗯，阿寶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比淮阿兄聰明。」
然後他埋頭苦吃，那條蒜香魚幾乎被他吃掉大半。
盧夫人臉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至於丈夫還在前線這回事。她忘了個乾乾淨淨。
殘羹撤下去，大家捧著熱茶圍坐聊天。
搪瓷杯是燕昭從尉遲稷那兒批發的，被燕淮看見覺得好用便順走了一個。
盧攸也順走了一個，燕昭乾脆每人發了一個。這會兒除了阿寶喝著蜜水，其餘人都泡了紅茶，悠閒地啜著。
燕昭想起一件事，對阿寶道：「我在安和村建了座學堂，阿寶要不要跟村裡的孩子一塊兒上學？」
阿寶眼睛一亮，他一個人學習實在枯燥，若是有玩伴就太好了。偷偷瞄了一眼盧夫人，又瞄一眼燕昭，再瞄一眼，又瞄一眼。
盧夫人摸摸阿寶的小腦袋，憐惜道：「能有同齡的玩伴是好事，我就怕這裡找不到好先生。」
「阿母放心，我請朋友介紹了一位學識淵博的女夫子。阿寶若能學到她的一半本事，這輩子都受用不盡。」
尉遲稷跟她通過氣了，國家給她推薦的人才名叫顧清梧，是位實幹型的教育家大家。
為人靈活不迂腐，還有點小腹黑，十分贊同女性獨立自強，思想開明又不激進，身兼多家頂尖私立學校的名譽校董，還是國家教育政策顧問。
燕昭話鋒一轉：「阿母，你要不要也去教書？」
盧夫人有些自卑，搖搖頭，「我就不去了。」
燕昭認真道：「阿母，您可是幽州盧氏出身，外祖父親自教導的女才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對各種典籍都有不俗見解。」
她的阿母學識淵博，如書院教書綽綽有餘，只是常年以來，被王妃這重身份束縛，兼之身子羸弱，日子過得越來越壓抑。
顧清梧與其說是給阿寶請的夫子，不如說是專門為阿母找的心裡醫生。
燕淮也勸道：「阿母就當去散散心，幾個娃娃而已。」
盧攸和盧銘也跟著慫恿。
盧銘大大咧咧地道：「姑姑謙虛了，我阿父和伯父都說，論學識，姑姑勝過盧家任何男兒。」
阿寶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附和，「惠姨可厲害了。」
盧夫人紅著臉，終於點頭：「那……我去試試。」
燕昭彎起眼睛：「好。我覺得您給阿寶上課的教案就很好，不用特別準備。」
咻！
窗外忽然炸開一朵黃色的煙花，緊接著是紅色、紫色、藍色，層層疊疊地在夜空中綻放，像一樹一樹的花開，絢爛奪目，又像碎了的星辰簌簌墜落。滿城燈火映照得窗紙上都流動著斑斕的光。
大家湊到窗邊仰頭賞景，孩子們的笑聲從街道的各個角落傳來。
燕昭閉上眼，在煙火炸開的間隙，默默許願。
「一願來年事事順心。二願親人平安喜樂。」
小阿寶見狀，也趕緊閉上眼睛，學著昭昭阿姐的樣子，小手攥著衣角，有模有樣地許願：「願祖父、阿父、阿母、阿兄、阿姐在天上安好。願惠姨身體康健，願昭昭阿姐和淮阿兄平平安安，願攸表兄和銘表兄喜樂無憂。」
他悄悄睜開一隻眼睛，望著煙火照亮的夜空，一眼就看見了滿天繁星中最亮的那一顆。
他嘴角癟了癟，眼眶微微發酸，要是祖父能常來阿寶的夢裡，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