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薇跑回了宿舍。
她鎖上門,徑直靠在門板上。
眼淚終於毫無保留地淌了下來。
不是小聲啜泣。
是無聲的、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砸在衣領上。
她捂著嘴。
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然而她渾身都在發抖,從脊椎到指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恥辱。
灼燒般的恥辱。
從入學考核到現在,整整一個學年。
她已經輸了五次。
每一次都輸得比上一次更難看。
入學考核:暴甲熊事件,當眾被揭穿作弊。
考核處對質:留影石鐵證如山,當場被處分。
期中考核:S級考場圍堵失敗,跟班全軍覆沒。
野外試煉:迷霧陣盤被破解,終點伏擊被正面擊敗,法杖被搶。
期末考核:被一瓶痒痒粉打出比斗台。
五戰五敗。
每一次都是她精心布局、蘇家全力配合。
每一次都被姜晚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而她今天,
連找個麻煩都被當眾打臉。
連周圍的路人學生都在嘲笑她。
她堂堂蘇家大小姐。
淪為了整個學院的笑柄。
蘇白薇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徹底失聲痛哭。
一個小時後。
她的手機響了。
是蘇衡遠的電話。
她擦了擦臉,按下接聽。
"叔父。"聲音還是啞的。
"白薇。"蘇衡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你又哭了。"
蘇白薇咬著嘴唇,沒有否認。
沉默了兩秒。
接著蘇衡遠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預料到的話。
"我知道。你現在輸得很慘。只是,沒關係。"
蘇白薇愣住了。
"叔父?"
"白薇,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歲。在帝都的政治棋盤上,十九歲的人連棋子都算不上。你現在輸給姜晚,一點都不丟人。因為你根本就不該在這個階段跟她正面硬碰。"
蘇衡遠的語氣里沒有指責。
甚至沒有失望。
反而有一種教導的意味。
"你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輸嗎?"
蘇白薇沉默了。
"因為你太急功近利了。你急著證明自己,忙著報仇,迫切贏回面子。每一次出手都帶著情緒。帶著情緒做事,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姜晚為什麼能贏?不是因為她比你強。恰恰是因為她比你冷靜。每一次你布局的時候,她都在觀察。每一次你出手的時候,她都在等你犯錯。你的情緒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蘇白薇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並不是屈辱的淚,是一種複雜的酸楚。
"叔父……我該怎麼辦。"
"你要放下面子。"蘇衡遠的聲音沉了一度,"過去的輸贏已經過去了。糾結贏回面子只會讓你繼續犯錯。清遠府必然不是你的復仇戰場。清遠府反而是你的成長戰場。"
"成長?"
"對。你現在的實力是三階。帶上法杖勉強夠到四階。只是四階的實力在清遠府的戰場上什麼都不是。四階連那些失控魔獸的一擊都扛不住。"
蘇衡遠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層篤定。
"所以在去清遠府之前,你要突破。"
蘇白薇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突破到四階?"
"不只是四階。"蘇衡遠說,"蘇家的祖傳秘藥'凝魂丹'你聽說過吧?"
蘇白薇的瞳孔驟縮。
凝魂丹。
蘇家代代相傳的秘藥。
據說能在短時間內強行提升魔核品質,推動魔法師突破一個大階。
可此藥副作用極大,服用後需要至少三個月的靜養期,否則魔核可能出現裂紋。
蘇家每一代只煉製三顆。
輕易不動用。
"叔父,您是說——"
"我已經從家族密庫里取出了一顆凝魂丹。"蘇衡遠的聲音篤定到了極點,"從今天開始,你用兩周時間服藥突破。目標:穩定的四階中段。"
"兩周時間夠嗎?"
"凝魂丹的藥效在四十八小時內就能推動突破。剩下的十二天用來穩固魔核。兩周之後你出發去清遠府的時候將是一個真正的四階魔法師。不再需要法杖增幅。"
蘇白薇的手指攥緊了被單。
真正的四階。
如果那時她突破到了四階——
在大一學生里,就是絕對的頂尖戰力。
除了沈瑤,沒有人能跟她正面抗衡。
"還有一件事。"蘇衡遠繼續說,"清遠府的任務你不會一個人去。"
"什麼意思?"
"蘇家會派三名高階護衛隨行。表面上是蘇家'響應帝國號召派遣的志願馴獸師團隊'。實際上他們直接聽你的指揮。"
"三名護衛的實力——"
"兩個五階,一個六階。"
蘇白薇的呼吸徹底亂了。
兩個五階加一個六階。
再加上她自己突破後的四階實力。
這個配置,
在清遠府的學生區域裡,幾乎無敵了。
"叔父……這是……"
"這是蘇家給你的信任。"蘇衡遠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白薇,你是蘇家百年一遇的天才。一個學年的挫折不能定義你。"
"去清遠府。用你自己的力量證明自己。"
"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你自己知道,你到底有多強。"
"報仇都只是順帶的。"
蘇白薇閉上了眼睛,停下了綴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吐出來,胸腔里那團壓了一整個學年的鬱氣。
其實不是消散了,是被壓縮了。壓縮成了一顆極其堅硬的核,沉在心底,最後等待在清遠府的戰場上爆發。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是一種全新的、經歷過碾壓和屈辱之後錘鍊出來的真正的冷靜。
"叔父,凝魂丹什麼時候送到?"
"今晚。"
"好。"
她掛了電話。
站起來。
走到窗前。
推開窗戶。
讓春風吹進來。
帶著帝都特有的魔力微粒的味道。
其實並不好聞。
此刻她已經不在意了。
她的目光越過學院的屋頂,望向東方。
清遠府在東邊。
很遠。
她會到達那裡。
帶著四階的實力,帶過去三名高階護衛。
更要帶著一整個學年積攢的恨意和教訓。
"姜晚。"
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語氣不再尖銳,不再扭曲,甚至已經不再憤怒。
只剩下了冰冷。
像一把被反覆淬火之後終於成型的刀。
她轉過身。
走到書桌前。
打開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翻到最新一頁。
在"清遠府"三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字。
"兩周。凝魂丹。四階。三名護衛。"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
線下面只有兩個字。
"決勝。"
她合上筆記本。
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眼淚的痕跡。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