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姜晚的帳篷里。
六個人加一個嬰兒。
老規矩,圍坐在一起開小會。
念念在姜晚旁邊的毯子上爬來爬去。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姜晚先開口。
"說說你們各自的觀察。"
方糖先說。
"軍方那個韓霜副官來找你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身後跟了一個人。穿便裝的,可是步伐明顯是受過軍事訓練的。應該是在暗中保護她。說明三公主對這次任務非常重視,連自己的副官都配了影子護衛。"
不錯的觀察力。
沈瑤接著說。
"蘇家的志願團隊裡那三個高階護衛,我掃了一眼他們的裝備。鞋子是蘇家軍工線的特戰靴,不是普通馴獸師穿的。他們的真實身份可能是蘇家私人武裝的成員。"
顧一鳴翻開記錄本。
"我統計了一下各方勢力在營地內的人員配比。軍方兩百人,學院師生四百三十人,四大家族志願團隊合計三十二人,清遠府本地駐軍和馴獸師約一百五十人。總計八百多人。"
"然而真正有決策權力的只有三個人,軍方韓霜代表三公主,學院院長代表教育系統,蘇家領隊代表保守派世家。三方博弈。"
秦朗的總結更直接。
"水太深了。我們站哪邊?"
所有人看向姜晚。
姜晚想了一下。
"先不站邊。"
"為什麼?"
"因為我們還不夠格站邊。三公主拉攏我們是看中了我的馴獸能力,可是她需要的是可以直接為皇室所用的棋子。我不想去當棋子。"
"蘇家那邊不用說,是我們的敵人。"
"至於陸家,陸時淵跟我現在是合作關係,只是陸家在這次清遠府行動中的定位是'中立偏皇室'。他們大概率不會直接捲入衝突。"
"所以我們的立場是獨立的。"
"不站任何一方。只去做我們自己的事。"
她看了一圈。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安撫丹霞谷的魔獸。做好這一件事就夠了。不摻和政治,不捲入博弈。用成績說話。"
"要是蘇白薇主動來找麻煩呢?"秦朗問。
"那就打回去。"姜晚說,"可也不要主動招惹。"
眾人點頭。
立場確定了。
接下來是戰術。
"丹霞谷的情況我已經用APP掃過了。"姜晚掏出手機,打開探測地圖。
升級到Lv.3之後,探測範圍是1.2公里。
在丹霞谷這種狹長的地形里,足夠覆蓋大部分區域。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光點,都是魔獸信號。
綠色為主,少量黃色,極少數橙色。
"外圍區域的魔獸主要是一到三階。大部分處於應激狀態,不是真正的失控。"
她指著地圖上標註的心聲預覽。
"剛才遠距離掃描的時候,已經讀取了幾頭魔獸的心聲。它們的核心情緒是恐懼。反而不是憤怒。"
"恐懼?"周念念問。
"對。魔獸潮的根源是地脈魔力異常波動。波動產生的低頻震盪讓魔獸的感知系統發生了紊亂。它們感覺到了危險,就是不知道危險來自哪裡。所以暴走反應的,其實是恐慌性逃竄。"
"就像一群受驚的羊四處亂跑。"方糖理解了。
"對。所以大部分魔獸不需要打。只需要安撫。"
姜晚在地圖上劃了幾個區域。
"我的計劃是,把丹霞谷分成六個片區。每人負責一個片區。用我在'獸心課'上教的方法逐頭安撫。遇到安撫不了的,呼叫支援。"
"同時,我會在營地建立一個獸語網絡節點。把丹霞谷內所有我接觸過的魔獸納入網絡。通過網絡實時監控它們的情緒狀態。如果哪個片區出現異常,我可以第一時間遠程干預。"
"關於通靈共鳴功能,我已經測試過了。在念念的血脈共振加成下,我跟蠻牛和甲龍的零延遲配合效果非常好。如果遇到四階以上的緊急情況,我可以遠程指揮它們應戰。"
"還有窮奇。"她稍微緩了一口氣繼續說。"出發前我去了一趟後山。窮奇的信任度已經到了48%。還差兩個百分點就能觸發通靈共鳴。"
"這次在清遠府,我會想辦法把它的信任度拉過50%。一旦共鳴建立,我就有了一頭八階(封印狀態五階)的即時戰力。"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
"問題是窮奇被封印鏈拴在後山,沒辦法跟著我們來清遠府。雖然臨時解封的功能還在,會有四分鐘的自由行動時間。如果我能在關鍵時刻遠程觸發臨時解封的話。"
"你要遠程解封窮奇?"沈瑤的眉頭微挑,"隔著一千五百公里?"
"不確定能不能做到。只是APP的獸語網絡理論上不受距離限制,只要信任連結存在,網絡就能延伸。我需要在清遠府做一次測試。"
這是一個大膽的設想。
如果最後能實現,
她就擁有了一項任何對手都無法預見的底牌。
千里之外的窮奇,一聲令下就能在後山解除封印,四分鐘內以五階戰力運作。
儘管它人不在清遠府,可倘若藉助獸語網絡的力量,
也許能做到某種形式的"遠程支援"。
至少值得試試。
小會開到九點半。
方案敲定。
眾人散去準備明天的行動。
帳篷里只剩姜晚和念念。
姜晚把念念從毯子上抱起來,準備哄她睡覺。
帳篷的門帘被掀開了。
陸時淵走了進來。
今天他沒穿學院制服。
他一件深灰色的戶外衝鋒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衫。
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和一盒嬰兒米糊。
"晚上好。"他在對面坐下來,"給念念帶了輔食。四個月可以開始添加輔食了。是李醫師給的建議。"
姜晚看了一眼那盒米糊。
"你什麼時候跟李醫師聯繫上的?"
"上周。她給我發了一份念念的餵養指南。"
"她為什麼給你發?"
"我問的。"
"你為什麼問?"
陸時淵推了一下眼鏡。
"關心一下。"
重量很足。
姜晚沒追問了。
"正事。"她轉移話題,"高層的情況你怎麼看?"
陸時淵收起了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三公主在下一盤大棋。這次魔獸潮,我並不確定是不是天然的。"
"你懷疑是人為的?"
"不是人為製造。也有可能是被人為放大了。"他壓低了聲音,"地脈魔力異常波動,這種現象在帝國東境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一次。通常規模很小,影響範圍有限。可是這次波及了三個郡十七個鎮,規模異常大。"
"有可能是有人在地脈的關鍵節點上做了手腳,放大了波動效果。"
"誰?"
"不確定。可是受益最大的,一個是三公主,她借這次危機展示了軍方的價值,同時給蘇家施加了更大的政治壓力。另一個是蘇家,他們也藉此機會派出了大量人手進入清遠府,建立了在外省的存在感。"
"兩方都有動機。"
姜晚沉默了幾秒。
"所以這次清遠府之行,並不只是一場魔獸潮清理。"
"對。"陸時淵說,"是一場各方勢力在遠離帝都的戰場上的全面博弈。我們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陸家的立場呢?"
"中立。要是蘇家動手,我會保下你。這一點不需要懷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姜晚。
目光很直,不是商人在談合作的那種精明。
是一個男人在對一個女人做出承諾的那種坦誠。
姜晚跟他對視了兩秒。
然後移開了目光。
"好。"
不是尷尬。
是因為再看下去她怕自己臉上的表情會出賣自己。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
"呀!"
念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陸時淵腳邊。
小手抓住了他的褲腿。
仰著頭看他。
大眼睛亮晶晶的。
陸時淵低頭看她。
念念朝他伸出了雙手。
"抱。"
她說的第八個詞彙。
是對著陸時淵說的。
陸時淵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或者"若有似無的溫柔"。
是真正的、鮮活的驚喜。
他彎下腰,把念念抱了起來。
念念被他抱在懷裡,兩隻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衣領。
然後把臉貼在了他的胸口。
"嘻。"滿意的聲音。
陸時淵抱著她,低頭看著那顆小小的腦袋。
金色光暈在他的衣領上一閃一閃的。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帝都社交場上的客氣的笑,也不是對姜晚的時候那種克制著的溫柔的笑。
是一種澄澈毫無保留的笑容。
像是一個大人第一次被孩子完全信任時的那種笑。
姜晚看著這一幕。
男人抱著她的女兒。
女兒貼在男人懷裡。
燈光柔和。
在帳篷裡面,卻很溫暖。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緊張。
大概是這個畫面太像一家三口了。
她趕緊把視線移開。
隨手拿起一份文件假裝看。
上下顛倒的。
陸時淵從念念的小腦袋上方看過來。
他看到了姜晚手裡拿反的文件。
他可不敢這時候壞氣氛。
他露出了一個偷笑。
念念在他懷裡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最後攥著他的衣領,睡著了。
帳篷外面。
清遠府的夜空比帝都清澈了一百倍。
滿天的星星亮得像灑了一層碎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