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第三天。
丹霞谷的東南片區已經被第七組清理了大半。
七十頭魔獸,安撫了五十二頭,剩餘的十八頭分布在地形最複雜的峽谷深處。
進度完全遠超預期。
更是遠超其他所有小組。
這個成績引起了營地指揮部的注意。
當天下午,軍方副官韓霜親自來到了第七組的駐紮點。
她巡視了一圈姜晚團隊安撫過的區域。
那些被安撫的魔獸,灰鬃野兔、靈角鹿、風鈴蝶等,正安安靜靜地在各自的棲息地活動著。
沒有暴走和應激。
像是從來沒發生過魔獸潮一樣。
韓霜看了很久。
她對身邊的記錄員說了一句話。
"備註:第七組的安撫方法需要詳細記錄。這非常大可能是本次任務中最重要的戰術創新。"
同一天。
陸時淵帶著陸家的八人小隊在丹霞谷的西北方向作業。
他們負責的是一片岩洞密布的區域。
岩洞裡藏著大量的三到四階穴居型魔獸,暗蝠、石甲蜥、洞穴蜘蛛。
這些魔獸比平原上的同類更難對付。
暗處是它們的主場。
陸時淵帶隊清理了兩個洞穴後。
在第三個洞穴的最深處,
他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面嵌在岩壁里的古老石碑。
石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不是現代魔法體系的符文。
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銘刻方式。
跟姜晚在霧靈山脈發現那個捲軸上的符文風格相似。
陸時淵用手指觸摸了石碑表面。
一股溫和的魔力從石碑里涌了出來。
不是攻擊性的。
反而是灌注目的的。
那股魔力沿著他的指尖湧入體內,順著經脈擴散開來。
像溫水灌溉乾渴的田野。
他的魔核微微震動了一下。
最後膨脹了一圈。
陸時淵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他的魔力值在提升。
不是大幅度的暴漲。
而是一種穩定持續性、像涓涓細流一樣的增長。
石碑是某種古代的魔力灌注裝置。
情況類似於姜晚在學院老槐樹下發現的地脈魔力結晶體。
只是可能品質更高。
灌注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石碑上的符文才暗了下去。
魔力耗盡了。
陸時淵睜開眼。
感受了一下體內的變化。
然而七階之內的魔力儲量增加了大約15%。
相當於他的魔力"容量"變大了。
儘管不影響階位,可在高強度戰鬥中能多撐更長時間。
對於已經站在七階的人來說這份增量已經非常珍貴。
越往高階走,每一點提升都難如登天。
他把石碑的位置記錄下來。
這東西值得進一步研究。
清遠府的地底下可能還藏著更多類似的古代遺蹟。
這片土地比帝都古老得多。
帝國的歷史在帝都只有三百年。
在清遠府,人類活動的痕跡卻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
那個通靈血脈尚未斷絕、人與獸和諧共處的時代。
試煉第五天。
第一個棘手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清遠府核心區的東側,靠近中間區和外圍區交界的位置,出現了一頭異常強大的失控魔獸。
七階的實力。
暴風蛟龍。
體長超過三十米。
在核心區東側的山脈上空盤旋了整整兩天。
每隔幾個小時就俯衝一次,噴出的風暴氣息能削平一座小山丘。
核心區的軍方部隊曾經嘗試驅趕它。
派出了兩個五階魔法師小隊。
被打了回來。
三人重傷。
七階暴風蛟龍,這就不是大一學生能應付的東西。
也不是普通的軍方小隊能處理的。
這需要真正的大人物出手。
消息傳到營地的時候,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七階失控魔獸距離外圍區域不到三十公里。
要是它繼續南移,
外圍區域的學生將直接暴露在它的攻擊範圍內。
當天下午。
緊急指揮會議。
營地中央的指揮帳篷里擠滿了人。
軍方副官韓霜代表三公主主持會議。
帝都魔法學院院長列席。
四大家族的代表全部到場。
更讓人意外的是,
幾個之前一直低調未露面的大人物也出現了。
第一個:霍家老太太的全權代表,霍振邦。
霍京宴的二叔。
六階的實力。
他之前一直坐在觀禮席上當擺設。
今天反而主動站了起來。
表情嚴肅。
第二個:蘇衡遠親自從帝都趕來了。
他帶過來了一個人,一個姜晚從未見過的老者。
白髮蒼蒼,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灰袍。
然而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魔力波動,讓帳篷里的空氣都沉了三分。
八階的實力。
蘇家的底牌,蘇家老太爺蘇元初。
已經退隱二十年的蘇家前任族長。
帝都傳說中的人物。
第三個:三公主蕭令儀本人。
她之前一直通過副官韓霜遠程指揮。
今天親自從核心區的指揮部趕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軍裝。
有一頭凌厲的短髮,面容冷峻。
八階魔法師的威壓在她刻意收斂的狀態下依然讓周圍的人呼吸困難。
第四個:清遠府知府。
他是唯一一個不帶威壓的人。
只是他的存在代表著本地勢力的態度。
四個大人物。
分屬四方勢力。
齊聚在一個帳篷里。
為了一頭七階暴風蛟龍。
也為了各自的立場和利益。
會議的內容姜晚沒資格進去聽。
可陸時淵通過通訊徽章給她轉述了核心信息。
"三公主要親自帶隊去解決蛟龍。霍振邦表示霍家駐軍可以配合。蘇元初提出用蘇家的高階封印陣處理,理由是活捉比擊殺更有價值。知府堅持不要在蛟龍棲息的山脈上使用大規模破壞性法術,那片山脈是清遠府的水源地。"
"最後的決定是,三公主和蘇元初聯手處理。霍振邦負責外圍警戒。知府負責協調本地駐軍疏散附近居民。"
"任務明天執行。"
大人物們要出手了。
對於普通學生來說,這是一場只能遠遠旁觀的頂級戰鬥。
此刻對於姜晚來說,
她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七階暴風蛟龍為什麼會出現在核心區邊緣?
魔獸潮主要影響的是三階以下的低級魔獸。
七階魔獸的精神屏障足以抵抗地脈低頻震盪的干擾。
它不應該失控。
除非有別的原因。
姜晚盯著APP的探測地圖。
蛟龍的信號超出了她的探測範圍。
可她能隱約感覺到,遠處那團巨大的魔力波動中隱含著某種不正常的節律。
不是暴走。
更像是憤怒。
有明確指向性的憤怒。
它不是被地脈波動嚇到了。
它是被什麼東西激怒了。
試煉第六天。
大人物們的行動在上午完成了。
三公主和蘇元初聯手,花了四十分鐘制服了暴風蛟龍。
沒有進行擊殺。
而是用蘇家的高階封印陣將其封印。
蛟龍被封在了一個巨大的魔法水晶棺里,由軍方直升機運回了核心區。
消息傳到外圍營地。
學生們鬆了口氣。
只是姜晚注意到一個細節,
蘇元初在封印蛟龍之前,在蛟龍的頸部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石。
嵌在蛟龍的鱗片下面。
不是天然生長的。
是被人工植入的。
這個消息是陸時淵傳過來的。
"那枚黑色晶石已經被封存送往帝都化驗了。然而蘇元初當場看了一眼就判斷出來,那是一種名叫'狂化石'的人造魔法器具。用於強行激怒魔獸,使其進入不可控的狂暴狀態。"
"也就是說,這頭蛟龍不是自然失控的。是被人故意激怒的。"
有人在操控魔獸潮。
或者至少在嘗試放大魔獸潮的規模。
這驗證了陸時淵之前的猜想。
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
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姜晚把它記在了心裡。
試煉第七天。
姜晚在丹霞谷南段安撫一頭三階鐵角山羊的時候,
旁邊的灌木叢里走出來了三個人。
穿著當地馴獸師的粗布制服。
年紀不大,二十來歲。
臉上是外省人特有的那種曬得黝黑的健康膚色。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
"那個……姑娘。"他操著濃重的東部口音,有點拘謹,"冒昧打擾一下。我們是清遠府馴獸師協會的會員。我叫趙小山。"
姜晚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有事?"
趙小山搓了搓手。
"是這樣的。我們這幾天一直在隔壁的片區做清理任務。用的是老辦法,畫封印陣,上鎖鏈,餵鎮定藥。效果卻很差。三天了才封了六頭。還有兩頭跑了。"
他看了看姜晚剛剛安撫好的鐵角山羊,那頭山羊正悠閒地在溪邊喝水,完全沒有一點暴走的跡象。
"我們注意到你們組的進度……說實話,已經嚇到了。你們半天就清了四十多頭。甚至沒有封印,更沒有鎖鏈。那些魔獸是自己安靜下來的。"
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困惑,也有一種渴望。
"我們想請教一下,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姜晚看著他們。
三個年輕的外省馴獸師。
實力不高,最強的趙小山也就二階。
可他們態度誠懇。
跟帝都那些眼高於頂的馴獸師完全不同。
"你們用封印陣和鎮定藥,這些方法本身沒有錯。"姜晚說,"但是它們解決的是症狀,不是原因。"
"魔獸暴走的原因是恐懼。不是憤怒。它們感知到了地脈的低頻震盪,以為有獵食者在追它們。所以驚慌失措。"
"你用封印陣把它圍住,在它看來你就是又一個威脅,它會反而更驚慌。你餵它鎮定藥,它一時間安靜下來了,然而恐懼還在。藥效一過,又暴走了。"
"真正的解決方法是告訴它真相。讓它知道那個聲音不是獵食者。"
趙小山聽得入了神。
"我們根本聽不懂魔獸在想什麼啊。"
"不需要逐字逐句聽懂。"姜晚說,"你需要的是觀察。"
她指了指旁邊一頭正在灌木叢邊緣徘徊的二階風角鹿。
"你看它。耳朵朝後壓著,尾巴夾在腿間,四條腿微微彎曲。這些身體語言代表什麼?"
趙小山想了想。
"在害怕?"
"對。害怕,不是憤怒。要是它是憤怒的,耳朵會豎起來,前蹄會刨地,鼻孔會張大。這兩種狀態的外在表現就會完全不同。"
"當你判斷出它是害怕的,你的應對方式就應該跟面對憤怒的魔獸完全不同。害怕的魔獸不需要被鎮壓。它需要被安撫。"
"怎麼安撫?降低你自己的威脅感。蹲下來。放下法杖。把手掌朝上攤開。讓它看到你沒有攻擊意圖。最後慢慢靠近。"
趙小山聽完,若有所思。
"這跟我師父教我的完全不一樣。我師父說魔獸暴走了就得先壓制住,不然它就會傷人。"
"要是它是真正的憤怒型暴走,你師父說得對。可如果只是恐懼的話,壓制只能夠適得其反。"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趙小山鼓起勇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姜小姐,你們組還收人嗎?"
姜晚笑了一下。
"不收。"
趙小山的表情垮下來了。
"只是——"姜晚話鋒一轉,"我可以教你們。"
他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回去把你們片區里遇到的具體情況整理一份報告給我。每一頭魔獸的品種、表現、你們處理的方式和結果都要全部寫清楚。我看完之後幫你們分析問題,制定改進方案。"
趙小山連連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我這就回去整理!"
三個人興沖沖地跑了。
方糖在旁邊看著他們的背影。
"晚晚,你不讓他們加入團隊,就要教他們方法,這不等於給競爭對手送彈藥嗎?"
"不是競爭對手。"姜晚把念念的背帶調了調位置,"是外圍擁護者。"
"外圍擁護者?"
"我們的團隊不能無限擴大。人太多了管不過來。可如果外圍有一批認同我們理念的人,哪怕他們不是我們的成員,那他們也都會自發地幫我們擴大影響力。"
"趙小山學了我的方法,回去一試,有效果了。他會把這個方法教給其他人。其他人學了也有效,他們就會知道是誰教的。"
"口碑就是這麼建立的。"
方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這招挺高明的。不用花一分錢,就能讓'晚聲'的名字在整個清遠府傳開。"
"不只是清遠府。"姜晚說,"這次試煉有四百多個帝都的學生參加。他們回去之後會把在清遠府看到的東西傳播到帝都。到那時候,'晚聲'的影響力就不只是一家公司了。"
"這就會變成一種理念。"
方糖看著姜晚。
有時候她覺得這個女人的腦子裡裝的東西,
遠遠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疇。
可她知道一件事,跟著她走不會錯。
丹霞谷的晨霧每天都會散去。
姜晚播下的東西,
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慢慢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