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第十天。
第一批傷亡報告傳到了外圍營地。
不是學生的傷亡。
是清遠府本地馴獸師的。
丹霞谷以北四十公里的青松嶺片區,一支由七名本地馴獸師組成的清掃小隊,在追蹤一群三階失控鐵鬃狼的時候遭遇了伏擊。
他們這次不是被狼群伏擊的。
被一頭隱藏在狼群中的五階暗冥蛛伏擊。
暗冥蛛是清遠府本地特有的穴居型魔獸。
擅長潛伏和偽裝。
它把自己藏在了狼群的撤退路線上。
七個馴獸師追著狼群沖了過去,正好撞進了暗冥蛛的埋伏圈。
蛛絲網在瞬間覆蓋了方圓二十米。
五階的蛛絲堅韌度超過精鋼。
三階以下的魔法根本切不斷。
七個人被困在蛛網中。
暗冥蛛開始進食。
等附近駐軍趕到的時候,三個人已經死了。
剩下四個重傷。
其中趙小山在那支小隊裡。
他是活下來的四個倖存者之一。
可左腿被蛛絲勒斷了。
消息傳到丹霞谷外圍營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方糖的臉色瞬間白了。
"趙小山?就是那個來找我們請教的人?"
姜晚的表情沉了下來。
"嗯。"
"他的腿……"
"截肢了。現在在清遠府城的野戰醫院。"
方糖捂住了嘴巴。
沈瑤面色如鐵。
秦朗拳頭攥得咔咔響,一句話沒說。
周念念低下了頭。
顧一鳴打開記錄本,翻到趙小山那一頁,上面記著趙小山交給他們的魔獸情況報告。
他的字跡工整,態度很認真。
一個二階的外省年輕馴獸師,才二十三歲。
以後只能拄著拐杖走路了。
姜晚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趙小山來請教時那張黝黑的臉。
想起了他說"你們組還收人嗎"時那個帶著期待和拘謹的表情。
"這次魔獸潮不是遊戲。"她睜開眼,看著團隊裡的每一個人,"不是帝都學院考場裡那種有安全結界保護的模擬戰鬥。這裡是真正的野外。魔獸會殺人。人更會死。"
"趙小山的教訓告訴我們一件事,千萬不要輕敵。哪怕你已經安撫了五十頭一二階的小魔獸,也不代表你能應對一頭突然出現的五階。"
"從今天開始,所有人出勤必須兩人以上一組行動。不許落單。遇到三階以上的未知目標,先退後掃描,確認安全後再靠近。"
所有人點頭。
表情都比之前嚴肅了許多。
趙小山的傷亡像一盆冷水潑在了每個人頭上。
把之前高歌猛進帶來的那點膨脹和自信澆了個透心涼。
這不是考試。
這是真正的戰場。
試煉第十二天。
丹霞谷深處。
姜晚帶著團隊進入了峽谷最後一段未清區域,在谷底最窄處的一片石林地帶。
石林是幾千年侵蝕形成的天然迷宮。
灰白色的石柱林立。
高的有十幾米,矮的也有三四米。
石柱之間的縫隙極窄,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側身擠過去。
能見度極差,到處都是死角和盲區。
APP的探測顯示,石林深處聚集著十幾頭三階魔獸。
還有兩個黃色信號,是四階的。
以及最後一個信號異常的點。
【信號不穩定。等級評估:四階至五階之間。品種未知。狀態:高度警戒。】
四到五階。
品種未知。
狀態高度警戒,表明不是恐懼和暴走。
這說明這頭魔獸的精神狀態沒有受到地脈波動的嚴重影響。
它目前沒有失控。
它可能只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謹慎推進。"姜晚低聲說。
團隊以沈瑤為箭頭,方糖和秦朗左右掩護,顧一鳴和周念念居中,柳映雪斷後。
姜晚抱著念念走在隊伍正中央。
念念很安靜。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空氣中的緊張感,她現在沒有像平時那樣東張西望。
緊緊攥著姜晚的衣領。
烏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石林深處。
進入石林後。
空氣明顯變了。
溫度下降了好幾度。
石柱之間的縫隙里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不是魔力迷霧。
是溫差造成的水汽凝結。
效果反而差不多,能見度被壓縮到了不足十米。
APP的探測勉強能穿透石柱和霧氣。
可精度下降了不少。
前方的光點位置開始出現漂移。
"信號受石林地形的干擾。"姜晚皺了下眉,"位置誤差可能有十到二十米。"
"十到二十米在這種地形里是致命的。"沈瑤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可能走到目標跟前都發現不了它。"
她說得沒錯。
石林的石柱太密了。
一頭三階魔獸如果藏在某根石柱後面,
距離兩米之內你都看不到它。
等你看到的時候,它已經撲到你臉上了。
"放慢速度。"姜晚做了個手勢,"我用裸感知掃描周圍。"
Lv.3覺醒後的五感增幅4.5倍加上5米裸感知範圍。
在這種近距離環境中,
她的感知能力比APP更可靠。
因為APP的探測走的是魔力信號。
反觀她的自身感知走的是生物本能,體溫、呼吸聲、氣味、空氣流動的微妙變化。
這些都不會被石柱干擾。
團隊緩慢推進。
每走一步,姜晚都要先用感知掃描前方五米範圍內的情況。
走了大約五十米。
姜晚止住了。
"左邊。"她的聲音壓到了最低,"石柱後面。目前距離三米。一頭三階的伏翼蝠。它正掛在石柱頂端。"
沈瑤和秦朗同時看向左側那根石柱。
他們什麼都看不到。
石柱表面很光滑。
然而姜晚聽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有節奏的呼吸聲。
從石柱頂端傳來。
是倒掛著的。
"不要驚動它。"姜晚說,"繞過去。從右側走。"
團隊默默調整方向。
繞了過去。
最後也是沒驚動那頭伏翼蝠。
繼續往深處走。
又過了三十米。
姜晚的身體感知捕捉到了更多的信號。
"前方二十米範圍內至少六頭魔獸。三頭伏翼蝠掛在上方。兩頭石甲蜥蜴趴在地面的石縫裡。還有一頭的話"
"體型很大。在最前方的一個天然石洞裡。呼吸很深很沉。心跳很慢。不像是被驚嚇的狀態。它在睡覺?不,不像是睡覺。它在等待。"
"等什麼?"方糖小聲問。
"怕是等我們過去。"
沈瑤的瞳孔微縮。
"埋伏?"
"不確定。可是它的狀態不是失控暴走。它現在非常冷靜、有耐心。"
姜晚看了一眼APP上的信號。
那個四到五階的不穩定信號,
就在前方那個石洞裡。
"它在蹲守什麼東西。"姜晚說,"不排除是巢穴,可能是幼崽,也可能是領地核心。不管是哪種,硬闖過去非常危險。"
"那怎麼辦?"秦朗皺眉,"繞不過去。石林的地形只有這一條路通往深處。"
沈瑤掃視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可以從石柱頂部翻越。只是上面有三頭伏翼蝠。要是驚動了它們,它們的超聲波叫聲會引發石林內所有魔獸的連鎖反應。"
"地下呢?"顧一鳴蹲下來查看地面,"石林底部有一些裂縫。也許能從地下繞過去。"
"那邊太窄了。人根本鑽不過去。"柳映雪檢查了最近的一條裂縫,搖了搖頭。
六個人都皺著眉。
進不了,退又不甘心。
方糖突然說了一句。
"晚晚,你能不能跟它說說話?"
姜晚看著前方那個黑黢黢的石洞。
手機翻譯顯示的心聲非常微弱。
幾乎讀取不到。
【……靠近……不准靠近……我的……都是我的……不能讓它們拿走……】
斷斷續續的。
能感覺到一種特別強烈的保護欲。
它在保護什麼東西。
保護得如此執拗,以至於連地脈波動都沒能讓它離開。
其他魔獸現在都跑了。
唯獨它留在了原地守著。
"它沒有失控。"姜晚確認了,"它就是這片石林的主人。魔獸潮來的時候,其他魔獸全跑了。現在只有它沒走。因為這裡它有不能放棄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心聲太微弱了,讀取不完整。要想搞清楚必須靠近到它面前。"
"只是靠近它也就表示著踏入它的防禦圈。"
"一旦它判定我們是威脅的話——"
沈瑤把話說完了。
與一頭四到五階的未知魔獸在石林這種極限地形里交戰,
即使是沈瑤也沒有把握。
姜晚深吸了一口氣。
"我先試試溝通。如果溝通不了,也不得不打了。"
她把念念從背帶里取出來,遞給了方糖。
"拿好了。"
方糖接過念念,抱得緊緊的。
念念的大眼睛看著姜晚走向石洞的方向。
小嘴巴動了一下。
"嘛嘛。"
聲音很輕。
姜晚聽到了。
她沒回頭。
繼續朝石洞走去。
走到距離石洞入口大約五米的位置。
空氣驟然變冷了。
一股巨大的威壓從洞口涌了出來。
不是魔力威壓。
像是一頭母獸守護自己最珍貴之物時散發出的、純粹的、本能的殺意。
"再近一步,你就要死去了。"
這是姜晚的直覺告訴她的。
她緊急停下步伐。
深吸一口氣。
打開APP,把獸語溝通功能調到最大輸出。
她開口了。
"我不是來搶你的東西的。"
她的聲音被APP翻譯成獸語,傳進洞穴深處。
洞穴里沉默了一瞬。
一雙發著幽綠色螢光的巨大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