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
宋景熹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站在長廊下笑吟吟地說:「李隊長在大廳等著您呢。」
望著宋景熹臉上那抹溫煦無害的微笑,宋國亮有種如鯁在喉的憋屈感。
他想罵宋景熹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可宋景熹就沒吃過宋家幾碗飯...
宋景熹走上前去,攙扶著宋國亮的胳膊,仍是平時那副乖巧可人的態度:「爺爺,我扶您過去吧。」
宋國亮由著她攙扶自己。
突然,他問宋景熹:「你是不是很恨爺爺?」
「爺爺為什麼這麼問?」
宋景熹露出茫然費解的眼神來,歪著頭說:「難道爺爺做過什麼對不住我的事,才會覺得我恨你?」
她似是而非的回答,反倒讓宋國亮揣摩不准她的心思了。
這是很少見的事。
即便老了,宋國亮也是宋家最精明的那個人,就算是宋辭安在他面前也無法藏匿小心思。
宋國亮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這小丫頭是不是知道她媽的事?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她媽死的那會兒,她只是個十多歲的高中生,還在學校念書,根本沒機會見到她母親的遺體。
再說,唯一知道那件事的黎靜,早就死在了醫院。
除非...
「你和黎家那邊的親戚,還有往來嗎?」宋國亮像是隨口一提。
「小心台階。」宋景熹看著前方抬高的階梯提醒宋國亮。
等宋國亮穩穩踏上那步台階,宋景熹才搖搖頭,語氣遺憾地說道:「自從姨媽去世,舅舅們也相繼搬到了外省,除了過年會通個電話,平時很少聯絡了。」
事實上,她的兩個舅舅根本不是自願離開青市的。
是宋國亮用了些手段將他們趕出了青市。
宋國亮哼了聲,告訴宋景熹:「離黎家那群人遠點吧。那就是一群貪得無厭,好吃懶做的蛆蟲。」
宋國亮提起黎家人時,語氣嫌棄至極,那樣子就像是看到了一群剛從茅坑裡爬出來的長尾巴蛆蟲。
宋景熹點點頭,也道:「我明白的,阿音也說他們是一群倀鬼,讓我離那邊的人遠一些。」
「這一點姜九音沒說錯,你舅舅他們就是一群倀鬼。」宋國亮少見地認同了姜九音一次。
「只是,他們到底是我媽媽的親人,我...」
宋國亮沒好氣地打斷宋景熹:「你媽都死多少年了?」
「他們要真的在意你媽,就不會像附骨之疽一般纏著她,利用她找宋家拿錢,一次又一次,簡直就是一群餵不飽的饕餮!」
宋景熹沒再吭聲,看樣子是把他的叮囑聽進了心裡。
見宋景熹對黎家那群親戚的態度並不熱絡,宋國亮便放下心來。
看樣子,黎靜死之前並沒有將她姐姐死亡的真相告知宋景熹。
也對。
那就是一群離了宋家就活不下去的倀鬼,他們怎麼敢為了一個死了的女人得罪宋家。
思及此,宋國亮心情好了點。
「宋老先生。」
見到宋國亮,李澤趕緊從沙發上起身,主動上前來和他握手,自我介紹道:「老先生,我是李澤,兩年前我曾負責調查你大兒子宋大海背刺身亡的案子。」
「您老還記得我嗎?」
宋國亮一語不發地看著李澤。
須臾,他嘆道:「怎麼會不記得呢?我一看見李隊,就想到我兒子渾身是血躺在草地上的樣子...」
宋國亮行至主人位沙發上坐下。
他看了眼跟在李澤身後的蘇城,問了句:「這位小同志是?」
「他叫蘇城,是市公安局的法醫。」
市局法醫,那也是個小警察。
宋國亮點了點頭,「兩位,我們坐著聊吧。」
蘇城和李澤在同一張沙發上坐下,宋景熹也沒離開,她坐在李澤他們對面的沙發上。
宋國亮看了她一眼。
他本意是希望宋景熹離開,畢竟他們接下來要聊的是命案細節。
可宋景熹卻像是瞎了一樣,壓根沒有多看宋國亮一眼。
蘇城將這對祖孫怪異的表現看在心裡,若有所思。
「李隊長。」
宋國亮從宋景熹身上收回目光,望向李澤,直截了當地問道:「你來找我,難道是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確實有新的進展。」
「真的?」宋國亮眼睛驀地睜大了。
他按住身旁的沙發扶手,迫不及待地問:「是抓到那行兇的人了嗎?是誰?是怎麼抓到的?」
「老爺子,您先冷靜下。」李澤生怕宋國亮一激動過頭,就心梗過去了。
「我們並沒有抓到兇手,但對兇手身份有了些新的發現。今天過來,也是想要和你打聽一下案發當天的情況。」
得知他們並未抓住殺死大兒子的兇手,宋國亮眼裡的精光瞬間暗淡下去。
宋國亮身子後仰靠著沙發,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虛虛交握垂放在腹部。
他臉色不是很好看,看李澤二人的眼神也冷淡下去。
「早在兩年前,我就配合你們的調查反覆講述過那天的情況。」
「你們也看過案發當天的監控視頻,視頻不比我這個老頭子的記憶更靠譜?」
宋國亮越說越不滿,他捶著胸口,痛心疾首地說:「反反覆覆讓我講述那天的事,你們是要撕開我的傷疤,往傷疤上撒鹽!」
宋國亮悲痛欲絕的反應不是裝的。
喪子之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更別說被刺死的宋大海是宋國亮的長子,是他曾經最倚重的孩子。
面對老人家的控訴,蘇城和李澤一時間都沉默下來。
宋景熹及時起身給宋國亮順了順背,嗓音柔柔地說道:「爺爺,大伯遭遇不測,您心裡難受我們都清楚。」
「都這麼久過去了,李隊長他們還在追查這起案子,一有進展就來找你了,他們也想儘快找到兇手,讓大伯靈魂安息。」
「您心裡難受,有怨氣,那也不應該對李隊長他們撒氣啊。」
宋景熹這麼一說,宋國亮看李澤和蘇城的眼神稍微和善了些。
「抱歉,是我失態了。」就連道歉,宋國亮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蘇城一言不發,李澤倒是點了點頭,和和氣氣地說:「老爺子,我們都理解你的心情,沒人怪您。」
「你理解就好。」
宋景熹倒了杯溫茶遞給宋國亮,「爺爺,您先喝口茶,緩一緩再聊。」
宋國亮接過茶,喝了口,直接端著杯子問李澤:「李隊長,你說你們發現了新的線索,是指什麼?」
「是這樣啊。前幾天我同事在翻閱案卷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
李澤撩起眼皮看了眼宋國亮。
宋國亮問:「什麼怪事?」
「是這樣,案發當天一接到這邊的報警電話,我們很快便抵達了案發現場,並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
「蘇警官當時也在,他在案發現場發現了不少血液,經過DNA檢測分析出現場共有三個人受傷流血了。」
宋國亮聽得雲裡霧裡,打斷李澤:「所以呢?李隊長,你到底想說什麼?」
察覺到宋國亮的牴觸情緒,李澤覺得這老頭子有些難搞,便朝蘇城遞了個眼神。
全程保持緘默的蘇城,終於開腔:「我在案發現場共發現了三個人的血液數據,它們分別是死者宋大海,傷者姜九音,以及另一名傷者宋辭安。」
「至少,當時我是這樣認為的。」
「可前兩天,我在翻閱宋大海被刺案子的案卷時,卻發現了一個可疑之處。」
宋國亮面無表情地說:「哪裡可疑?」
「那案卷中只提到了死者宋大海背刺身亡,傷者姜九音被刺昏迷的細節,卻並沒有提到宋辭安有被刺傷的細節。」
宋國亮老臉一抖,鎖緊眉頭盯著蘇城。
他顯然也意識到哪裡有問題了。
「你是說,辭安當時沒有受傷?」
「對。」
蘇城反問宋國亮:「老爺子,案發時你就在現場。你可有看到宋辭安受傷?」
宋國亮想了想,卻說:「那天意外發生得太快了,現場又一片混亂,我也不清楚辭安有沒有受傷。」
「畢竟當時他父親被捅了好幾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我只顧著檢查大海的傷...」
蘇城表示理解。
靜靜坐在旁邊的宋景熹突然說:「我也在現場。」
李澤和蘇城齊刷刷看向宋景熹。
「宋小姐也在,那你記得當時的具體情形嗎?」
「記得。」宋景熹點了點頭說:「另一個傷者姜九音是我最好的朋友。案發時,我和她站在一起說話,突然就聽見有人大喊,說死人了。我們一回頭,就看見一個手裡握著刀的侍者朝宋辭安沖了過去。」
「他手裡的刀還在滴血...」
「然後,阿音幾乎是出於本能一腳踹開了宋辭安,而她因為躲避不及,被匕首捅穿了肺部...」
時隔兩年多,再提起當時的情形,宋景熹仍感到心有餘悸。
她接著道:「阿音受傷了,流了很多血,躺在宋辭安的懷裡疼得身體直抽搐。而那時大伯已經快不行了,宋辭安就讓我抱著阿音,他去了大伯那邊。」
說完,宋景熹最後總結道:「宋辭安並沒有被刺傷,他唯一受到的傷害,就是阿音踹他的那一腳。」
「但阿音踹的是他的大腿,不至於將他踹出血。」
蘇城頷首:「那就對了。」
「當時我怕搞錯了,特意調出案發時的監控細看了幾遍。而我看到的,和宋小姐剛才講述的情形是一致的。」
「我確認宋辭安先生並未在那場刺殺風波中受到外傷。」
「那麼這裡面就存在一個矛盾點。」
蘇城倏然回頭,看向宋國亮,拖長語調納悶地說:「既然宋辭安先生沒有受傷,那我從案發現場檢測出來的另一個傷者的血液,是誰的呢?」
「更奇怪的是,那個傷者的DNA數據,竟然和宋辭安先生一模一樣。」
聞言,宋景熹眸光閃爍起來。
一模一樣的DNA...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宋國亮似乎也對這個情況極為震驚,他低聲呢喃:「辭安沒受傷,那現場怎麼會有他的血呢?」
「景熹,你有沒有看錯啊?現場那麼混亂,興許辭安也受了傷,流了血呢?」
宋景熹:「那我也不清楚。」
「不過。」
宋景熹突然望向蘇城,微微一勾唇,語氣玩味地說:「那個兇手在誤傷阿音的時候,恰好有個保鏢砍傷了兇手的肩膀。」
「好奇怪啊。」宋景熹微微擰眉,像是真的覺得很奇怪一樣,自言自語地低語:「那兇手既然受了傷,現場肯定會留下他的血液。」
「可為什麼蘇警官沒有發現他的血液呢?」
「倒是大堂哥,明明沒有受傷,可現場卻留下了他的血液。」
聞言,宋國亮也低聲道:「是很奇怪啊,這種事,聽上去的確很匪夷所思。」
「蘇警官,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宋國亮把問題拋給了蘇城。
蘇城皺了皺眉,剛準備回應宋國亮,卻聽見宋景熹嘆了口氣。
「哎!」
宋景熹嘆息道:「要不是知道二堂哥早就死了,我還以為那兇手就是二堂哥喬裝打扮的呢。」
「畢竟,他和大堂哥可是同卵雙胞胎,他們的DNA就是一樣的。」
「...」
廳內一片闃寂。
宋國亮死死地捏著瓷茶杯。
要不是李澤他們在這裡,宋國亮殺死宋景熹的心都有了!
「宋辭安還有個雙胞胎弟弟?」蘇城問。
「的確有一個,只是那孩子命不好,早些年死在了一場綁架案中。」宋國亮臉皮子緊繃著,聲音硬梆梆的。
他似乎不願多提這件事,擺著手說:「那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景熹說的那種情況,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宋老先生。」
李澤突然開口,問宋國亮:「你們怎麼確定那孩子真的死了?」
「綁架他的那群團伙最後都落網了,他們的首領親自交代過。」
「那,你們可有看到那孩子的屍體?」
宋國亮突然不說話了。
蘇城突然說:「宋老先生,那綁匪既然交代了他們的惡行,難道沒告訴你們那孩子的埋屍之地?」
「你們就沒想過把那孩子接回來,埋在宋家的墓地里?」
宋國亮突然紅了雙眼,悲愴低吼道:「因為那孩子死後根本就沒有全屍!」
「你說,我們該如何找他的屍體!上哪裡去找!」
「蘇警官,你們到底在懷疑什麼?」
「難道是懷疑那孩子還活著,懷疑我們宋家做了對不起那孩子的事,那孩子是故意跑回來弒父報仇的嗎?」
吼完,宋國亮手裡杯子突然應聲落地。
他的身體也直愣愣地朝後栽去!
「老爺子!」
周伯趕緊上前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片藥丸塞到宋國亮舌尖下含著。
「李警官,蘇警官,還請你們先回去吧。老爺子這些年身體不好,心臟總不舒服,受不得刺激。」
「我們得儘快送他去醫院。」
李澤起身說:「要不我們送他去醫院吧。有警車開道,更快一些。」
周伯:「不用麻煩你們了,我們有直升飛機。」
「...」
好吧,果然是有錢人。
「李警官,蘇警官,我送你們出去吧。」宋景熹起身說。
「有勞。」
宋景熹領著他二人走出宋家老宅,一直將他們送到了越野車旁。
宋景熹卻沒著急返回,而是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們。
李澤看得出來這位宋小姐是個聰明人,也知道她還有話要對他們說。
李澤:「宋小姐,你是案發現場的目擊證人。你是不是還有別的發現想要告訴我們?」
「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猜錯了。」宋景熹的確有一些別的發現,卻又不確定真假,因此有些遲疑。
「嗯?」李澤發出一個疑問的短音。
宋景熹說:「其實,我覺得那個兇手當時想要刺殺的人,根本不是宋辭安。而是我爺爺。」
「哦?」李澤意外極了。
蘇城也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宋景熹,「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宋景熹說:「因為,爺爺當時就站在宋辭安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