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宋景熹沒把話說死了。
畢竟宋辭安和宋國亮站在同一個方向,兇手的目標可能是宋辭安,也可能是宋國亮。
李澤明白宋景熹的顧慮,他說:「宋小姐的發現給了我們新的啟發,回頭我再看看那天的監控畫面,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對了,宋小姐,你還記得那行兇者的模樣嗎?」
宋景熹擰眉道:「我當時只顧著關心阿音的傷勢,沒有細看對方的長相。但我確信他和宋辭安的樣子並不像。」
「畢竟,我跟兩位堂哥算是一起長大的,我對他倆的模樣很熟悉。他若和宋辭安長著差不多的五官,相信不只是我,就連家裡的傭人都能一眼認出他來。」
宋景熹思忖:「或許他做了易容處理,也可能他整容了。」
宋景熹更傾向於第二種情況。
「宋小姐下午有事嗎?」李澤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宋景熹,向她發出邀約:「要是不忙的話,我們換個地方聊聊?」
宋景熹挑了挑眉,「要不去咖啡館?」
「好啊。別太貴就行,畢竟咱們薪資微薄。」李澤倒也坦蕩,他們當警察的工資不算高,還要養家餬口還房貸。
宋景熹是宋家千金,想必出入的都是高檔場所,一杯咖啡都是三位數的。
宋景熹捂嘴輕笑,「32塊錢一杯的星巴克,李隊長能接受嗎?」
李澤舒了口氣,「行!」
到了市區,李澤剛準備把車開到離得最近的星巴克,就聽見蘇城說:「商場咖啡館人多,就去街邊那家咖啡館吧。」
李澤扭頭看了眼街邊的咖啡館。
看到那富有格調的門面裝修,忍不住咋舌:「這家一看就是搶錢的,這裡的老闆,那都不能叫老闆,得叫主理人。」
蘇城被他逗得笑了笑,「就這吧,人少,安靜,適合談話。」
頓了頓,又道:「我買單。」
「早說啊!」李澤立馬靠邊停車。
走進咖啡館,蘇城曲起手指輕敲櫃檯,對坐在櫃檯後翻看琴譜的男人說:「老易,我和朋友在樓上小廳聊點事,別讓人上來。」
老易合上琴譜,朝他點點頭:「行。」
他又問:「老闆,你想喝點什麼?」
蘇城:「給我一杯雙份意式濃縮,晚上還得熬夜。」
「那你這兩位朋友呢?」
蘇城指著李澤,一臉敷衍地說:「給他最便宜的就行。」
接著看向宋景熹,蘇城問她:「宋小姐,你想喝什麼?」
宋景熹:「肉桂拿鐵吧。」
說完,宋景熹便拎著包先上了二樓。
蘇城也準備上樓,卻被李澤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說蘇城,合著這家店的老闆是你啊?」
李澤一臉揶揄地看著蘇城,好笑道:「這以後下了班,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一聲蘇主理人啊。」
蘇城:「...」
蘇城一臉無奈。
他指著靠牆置物架上的陶瓷展覽品,解釋道:「這是我和我姐一起投資的咖啡店,她搞陶藝的,她在這邊賣陶藝展品,我就賺點小錢。」
李澤知道蘇城家世不俗,他大姐是陶藝藝術家,小弟是娛樂圈當紅影星,家裡不缺錢。
「既然是你的咖啡店,那得請我喝個最貴的。」
李澤吐槽道:「天天喝9.9的涮鍋水,今兒高低得喝個499塊的貓屎咖啡。」
「...」
蘇城優雅地翻了個白眼,對老易說:「老易,給他換個手沖貓屎咖啡。」
老易朝李澤溫和一笑,「等著。」
李澤跟著蘇城上樓,忍不住問:「那貓屎咖啡,真是貓屁股裡面鑽出來的咖啡豆?」
蘇城:「你說呢?」
「...就算是貓屎,我也得嘗個鹹淡。」雖然噁心,但洋氣啊。
兩人有說有笑地上到二樓,看見端坐在咖啡桌後面的宋景熹,又同時恢復了正經模樣。
「聽說宋小姐是京都大學研究院的高才生?」李澤沒有直奔主題,反倒聊起了宋景熹的學歷。
宋景熹點點頭,「嗯,已經結業了,目前跟著我的老師周院長在做研究。」
「科研人員啊。」李澤似乎有些感慨。
「李隊長是不是也覺得,宋家能出一個科研人才,挺讓人意外的?」
對上宋景熹滿是笑意的目光,李澤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坦然講,我的確有些意外,畢竟宋家...」
「名聲不太好聽。」
就算是李澤也沒少聽說宋家的那些負面新聞,尤其是宋景熹的父親宋大江,那就是個不務正業的老色批。
他很難想像,宋大江會養出宋景熹這樣的女兒。
就跟那基因突變似的。
宋景熹輕輕一笑,頷首說:「看來宋家的臭名聲已經從商界傳到警界,也算是跨界出名了。」
蘇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宋小姐挺會開玩笑。」
宋景熹自嘲道:「宋家就是青市最大的笑料,我身處笑料中心,總得有一顆強大的心臟。」
蘇城莞爾,卻說:「但我看宋小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宋景熹歪歪頭,問蘇城:「哪裡不一樣。」
蘇城:「宋小姐的氣場很乾淨。」
宋景熹像是聽到了很好笑的笑話,她咯咯地笑了兩聲,「蘇警官,你真有意思。」
「是不是屍體看多了,所以看我這樣的人,也覺得眉清目秀?」
蘇城:「宋小姐容貌傾城,這是事實,不該妄自菲薄。」
宋景熹想反駁蘇城,話到了嘴邊,卻又止住了。
搖搖頭,她說:「你說我氣場乾淨,可能是因為我擁有這天底下最仗義正直的好朋友吧。」
蘇城心裡一動,猜到她說的人可能是姜九音。
「你說的是姜小姐?」
「嗯。」
老易將咖啡送了上來。
如李澤所願,他得到了一杯手沖貓屎咖啡。
他端起咖啡嗅了嗅,沒嗅出多高級的咖啡風味,倒是嗅出了金錢的銅臭味。
李澤硬著頭皮喝了口,咂咂嘴,嘆道:「真是一碗好喝的涮鍋水。」
蘇城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你能別丟人現眼嗎?」
李澤:「不想哥哥給你丟臉,以後就多帶哥哥來你店裡坐坐。」
「那你還是繼續丟臉比較好。」
看著他倆互相吐槽對方的模樣,宋景熹感慨道:「看到你倆,我就想到了我和阿音。我倆也這樣,總喜歡互懟。」
李澤放下那杯昂貴的咖啡,目光平和地注視著宋景熹,低聲道:「宋小姐有那麼多的親人,為何卻將姜小姐看得比親人還重要?」
「能和我們分享一下你倆的故事嗎?」
宋景熹沒說話,拿起肉桂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才點頭,「好啊。」
她說:「上高中第一天,我和阿音就認識了。我們同班,還是同桌,我們都長得漂亮,理所當然就成了一對好朋友。」
「後來啊,我陪她渡過了喪父之痛,她也陪我渡過了喪母之痛。」
「我母親去世不久,小媽王慧便高調地嫁給了我的父親,那之後,王慧就擅自做主停掉了我的信用卡。」
聽到這裡,李澤好奇地問了句:「你父親知道王慧對你的所作所為嗎?」
宋景熹轉動著手裡的肉桂,自嘲一笑,「他怎麼不知道?他不僅知道,還默許了王慧對我的做法。」
「為什麼?你可是他的親女兒啊...」
「李隊長,你見過我父親嗎?」
李澤:「我沒見過,但掃黃大隊的老陳見過他好幾回。」
宋景熹撇撇嘴,譏誚一笑,「對,他是個老色批,永遠都喜歡年輕女孩兒。」
「而我那會兒,正年輕...」
聞言,李澤神色微變。
蘇城眼神一凝,也朝宋景熹投去了憐惜不忍的目光,「他對你...」
「嗯,他曾試圖占有我。」
提起這件事,宋景熹語氣還算平靜,可眼底卻氤氳著一層水霧。
「他當時喝醉了,嘴裡一聲聲喊著我媽媽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在裝,因為我媽活著時,他倆早就感情破裂了。」
看見李澤和蘇城那沉重的表情,宋景熹自己倒先笑了。
「別擔心,他沒成功。」
聞言,李澤和蘇城都暗自鬆了口氣。
宋景熹能逃過宋大江的魔爪,還得感謝王慧。
那時王慧懷著六個月的身孕,半夜餓醒了,便打算下樓吃點宵夜。
聽見繼女房間有隱隱的哭聲,王慧本想衝進房間數落她幾句,可推門後看見的畫面卻嚇得她面無血色。
宋景熹也看到了王慧,她以為王慧會悄悄轉身離開,對她見死不救。
但王慧卻柔情蜜意地喊了聲老公。
聽到王慧的聲音,宋大江嚇得一激靈,頓時就沒了動靜。
王慧強忍著對宋大江的恐懼,一步步走到床邊,扶著宋大江的胳膊說:「老公,你怎麼醉成這樣啊?都走錯房間了,我的房間在樓上呢。」
「來,老公,我扶你回房間。」
王慧用『喝醉』做藉口,給宋大江遞了一個台階。
宋大江只能裝作喝醉走錯了房間,乖乖被王慧扶回了房間。
因為這件事,王慧在宋景熹這裡便有了一塊免死金牌。也許王慧不是個好繼母,但她不算一個多壞的女人。
這也是今日在老宅,宋景熹肯幫王慧求情的原因。
「自那以後,我就搬出了宋家,住進了姜家,一住就是好些年。我的學費、生活費,甚至是連購買衛生巾的零花錢,全都是阿音幫我出的。」
說到這裡,宋景熹早已熱淚盈眶。
她戰術性地抿了口微微泛苦的拿鐵,哽咽道:「從阿音收留我的那個晚上開始,我就發誓,這輩子只要我有一口肉湯喝,就有阿音一口肉吃!」
那件事一度成了宋景熹的心理陰影,但姜九音像是冬日溫暖的陽光,為她驅散了陰霾。
自此,她徹底將姜九音當做摯友和家人。
李澤聽完她倆的故事,由衷嘆道:「那位姜小姐還真是難得的人。」
蘇城握著小勺攪拌杯子裡的濃縮咖啡液,有些走神。
他今天上午查看宋家案發當天的監控,注意到姜九音在發現兇手意圖刺殺宋辭安時,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
對朋友,對愛人,姜九音都是掏心掏肺的。
蘇城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樓敬明會對她念念不忘了。
想必他倆搞網戀的時候,也發生過令樓敬明悸動難忘的事。
李澤看了看時間。
他們和宋景熹已經聊了十多分鐘了。
「宋小姐。可以和我們說說你母親的事嗎?」這才是李澤真正想了解的話題。
「當然。」
宋景熹願意陪他們來這裡,便做好了向警方請求支援的打算。
「我母親叫黎韻,她原來是宋氏旗下一個GG公司的策劃員,因相貌姣好被我父親盯上了...」
「他們結婚後沒多久,我父親就出軌不斷。我母親一直不受爺爺的待見,每次家庭聚會,她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廚房和傭人們一起用餐...」
「我曾勸我媽媽和宋大江離婚,她也主動和宋大江提起了離婚的事。可不行啊,因為我的舅舅和姨媽們那些年以我媽媽的名義管宋家要了很多錢。」
「我媽要想離婚,就必須把黎家拿走的錢全部還回來。」
李澤問:「黎家找宋家要了多少錢?」
「前前後後要了四五百萬吧。」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刑警,李澤立馬嗅到了陰謀的氣息,他道:「從宋家人對你母親的態度可以看出來,他們可不是那種慷慨的富人。」
「宋國亮連你母親都容不下,會好心幫她養著娘家的兄弟姐妹們?」
邊說,李澤邊輕敲桌面,若有所思道:「宋國亮是想通過金錢交易,困住你的母親吧?」
宋景熹長嘆:「是啊,可那時我太年幼了,根本想不到這一層去。」
「我17歲那年,母親被檢查出患有膠質瘤。她在做完手術後,精神明明已有好轉,可...」
「可她卻在術後的某個午後離奇身亡了。當我收到消息趕去殯儀館時,他們已經將我母親的遺體火化了...」
「當時我悲痛欲絕,只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可我姨媽親自幫忙料理了媽媽的後事。若母親死亡真的存疑,姨媽總不可能騙我吧。」
「直到幾年後,姨媽常去的棋牌館失了火,她被嚴重燒傷住進醫院,臨死前的那個夜裡,才悄悄將我母親死亡的真相告訴我。」
「她說,她去醫院見我母親最後一面時,正好碰見宋大江在給我母親換衣服。姨媽發現我媽媽胸前有血跡,她覺得不對勁,畢竟膠質瘤長在腦子裡,胸口怎麼會出血。」
「於是她趁宋大江他們不注意,偷偷打開我媽的衣服,這才發現她的胸口被人剖開了,而心臟卻不翼而飛了...」
李澤見慣了各類刑事案件,聽完宋景熹的講述,他並沒有感到驚嚇,而是露出凝重嚴肅的表情,問道:「是在哪一家醫院?」
宋景熹:「南城區一家叫仁康的私人醫院。」
李澤敲打桌面的手指忽然一頓,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蘇城也坐直了身子。
宋景熹注意到他倆的反應,心裡也起了疑心,「這家醫院,莫非還出過類似的情況?」
李澤專心思考一件事的時候,不太愛說話。
蘇城告訴宋景熹:「仁康私人醫院是一家大型綜合醫院,它的前身是仁康整形醫院。仁康私人醫院背後的東家是謝家。」
「謝家?」
宋景熹心裡微動,問:「哪個謝家?」
蘇城:「就是當年那個靠娛樂產業發家,在青市商界如日中天的謝家。」
謝昭所在的那個謝家?
沒記錯的話,他的小叔叔謝錚曾因逼迫公司藝人進行權色交易,經營灰色產業而鋃鐺入獄。
入獄不久,就傳出他在暴亂中被打死的消息。
那之後,謝家便一落千丈。
「謝家當年搞娛樂業的時候,便逼得公司女藝人跳樓身亡。他們家開的醫院,一定有問題!」
「李隊長,你們可得好好查查這家醫院。」
宋景熹喝了口拿鐵上的拉花,不禁惡意地揣測:「也許那個謝錚根本沒死,靠整容改天換面了。」
「說不定,謝錚還跟宋國亮他們有來往呢!」
「說不定宋辭墨死裡逃生後,也是這家醫院幫忙做的整形手術。」
宋景熹都快被自己的猜測給說服了。
而李澤和蘇城聽到宋景熹這話,都有種醍醐灌頂的感悟。
李澤豁然起身,丟下一句『我回市局一趟』就風風火火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