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縣的城門早已遠去,被茫茫白雪徹底吞噬。
自拂曉拔營,這場暴雪便未曾停歇,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頭頂,好似要墜入人間。
越往州府方向行軍,地勢越發崎嶇。
官道兩側的枯樹在風中搖晃不止,狼哭鬼嚎。
天地間的氣溫驟降。
將士們吐出的白氣瞬間結成冰霧。
玄鐵打造的甲片仿佛變成了吸取體溫的冰窟窿,老兵們的眉毛和鬍鬚上都掛滿了厚厚的冰霜。
官道早已被積雪掩埋,全憑几名經驗豐富的老斥候在前方盯著路標探路。
「停!」
魏蒼高舉右臂。
前方不遠處,一處殘破的飛檐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趙彥順著魏蒼手指看去。
「山神廟?」
如此天氣下,趙彥指揮大軍迅速入駐。
玄烏營的悍卒展現出極高的軍事素養。
眾人默契地分批行動,戰馬被牽入避風的偏廂,餵上摻了粗鹽和豆料的草餅。
外圍布下明暗三道崗哨,輪流值守。
正殿內,幾堆篝火很快生起。
火光碟機散刺骨的嚴寒,也照亮了殿內斑駁的神像。
神像早已面目全非,頭顱斷裂,只剩下一個泥塑的輪廓,冷眼俯視著這群渾身浴血的邊關武夫。
正殿深處,乾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趙彥卸下沉重的鐵甲,只穿一件玄黑色武服,盤腿坐在火堆旁。
林青霞走到火堆對面,席地坐下。
她褪去了厚重的防風斗篷,素白色的束身勁裝緊貼著曼妙的身段,長發被一根青色布條隨意紮起,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面頰上。
一路上頂風冒雪,她不比趙彥,眉眼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林青霞從懷中摸出酒袋,濃烈的燒刀子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她仰起頭,雪白的脖頸拉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咕咚。
咽下一大口烈酒,她白皙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酡紅。
林青霞將酒袋遞給趙彥,他同樣仰頭灌下一大口。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著殿外的風雪呼嘯。
火光在兩人臉上跳躍,明暗交織。
彼此平穩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她伸出白皙的手,動作自然地拂去玄黑武服護肩上殘留的一層薄冰。
這種近乎本能的觸碰,在刀頭舔血的邊關武夫之間,透著一股不言而喻的親昵。
「過了這座荒山,再走百里,便是州府地界。陸家,刺史府以及各大世家,早就在那裡張開了一張大網。此去,我們怕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趙彥轉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火光下,她的眼眸明亮如星,好似深潭一般。
「你若有所顧慮,可帶一隊人回太平縣等我。」
林青霞偏過頭,兩人四目相對。
她迎著趙彥的目光,毫不退讓。
「當年我娘死的蹊蹺,那時候我還小,只覺得這世上,能讓我後退半步的靠山塌了。」
兩人的手,隔著刀鞘,似有若無地觸碰。
肌膚的溫度在冷硬的金屬上交匯。
沒等林青霞繼續說些什麼,殿外的風向忽然改變。
篝火的火苗猛地傾斜,劇烈搖晃,幾近熄滅。
空氣中,多了一絲刺鼻的腥臭味。
守在殿外的魏蒼手腕翻轉,怒吼聲響徹雲霄。
「敵襲!」
幾乎同時,破空聲從四面八方突起。
十幾支精鋼打造的破甲弩箭撕裂風雪,射穿殘破的窗欞,直奔火堆旁的兩人。
趙彥猛地一揮。
厚重的披風捲起一股狂風,將射來的弩箭盡數掃落。
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
緊接著,三道黑影猶如夜梟般撞破大殿的門窗,裹挾著漫天風雪,直撲火堆。
這三人身穿緊身夜行衣,手持淬毒的精鋼峨眉刺。
身法詭異,速度快若奔雷。
暗勁圓滿的高手!
三人配合極其默契,幾乎瞬間便封死了兩人退路。
趙彥端坐在火堆旁,穩如泰山。
林青霞反應極快,腰間細刀鏘然出鞘,身形猶如穿花蝴蝶,迎向左側那名殺手。
雙刃交叉之下,林青霞借力打力,刀鋒順著對方的峨眉刺滑下,直取其咽喉。
與此同時,正面那名殺手的峨眉刺距離趙彥面門已不足三尺。
叮!
精鋼打造的峨眉刺被突如其來的一刀生生斬斷。
殺手眼中凶光閃爍,身形強行扭轉,試圖拉開距離。
可趙彥刀勢已成。
化勁怒潮般湧入刀身,悍然拍在殺手的胸膛上。
下一秒,那殺手胸骨盡碎,狂噴鮮血,整個人倒飛而出,重重砸在泥塑的神像上。
神像轟然倒塌,將殺手徹底掩埋。
右側那名殺手見同伴瞬間斃命,眼中閃過一抹駭然。
他當機立斷放棄了原定的目標,手中的峨眉刺改換路線,直刺林青霞毫無防備的後心。
林青霞正與左側殺手纏鬥,根本無力躲避。
殺機迫在眉睫。
趙彥猛地蹬碎地上的青石板。
身形猶如縮地成寸,眨眼間出現在林青霞身後。
挺拔的身影,宛如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將她死死護在身後。
淬毒的峨眉刺狠狠扎在刀身上。
殺手握刺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橫流。
未等對方後退,趙彥一隻大手,已經鎖住了殺手的咽喉。
咔嚓。
殺手的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眼珠暴突。
趙彥將其隨手丟下,林青霞那邊也分出了勝負。
細刃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劃破了最後一名殺手的大動脈。
鮮血如霧般噴灑在斑駁的牆壁上。
殿外,兵器碰撞的殺戮聲很快平息。
魏蒼提著一桿滴血的長矛,大步跨入殿內,聲音中透著意猶未盡的暴戾。
「千戶大人!外圍十三個殺手,全宰了。本想留個活口,但這幫孫子牙齒里藏了毒,見勢不妙全咬碎毒囊自盡了。」
林青霞坐回火堆旁,拔開水袋塞子,將烈酒一飲而盡。
「破甲弩,死士陣。這是州府巡防營的軍陣路數。刺史大人的這頓鴻門宴,擺的可真夠闊氣的。」
魏蒼眼中閃過一抹凶光,重重抱拳,退出大殿繼續布置布防。
大殿內重新恢復寂靜。
林青霞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剛剛那驚險的一瞬,若非趙彥擋在身後,那根淬毒的峨眉刺已經貫穿了她的心臟。
她凝視著那個安靜添柴的趙彥。
只覺那種將後背完全交託的踏實感,卻讓她的心跳好像快了起來。
這種於生死殺伐之間建立的信任,比世間任何甜言蜜語都要來得猛烈,來得刻骨銘心。
林青霞深吸一口氣,平復了體內翻滾的氣血。
從懷中摸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羊皮卷宗,卷宗表面沾染著大片陳舊的暗褐色血跡。
「太平縣的事已了結,接下來便是州府。有些事,我不該再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