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從城頭上一躍而下。
灰黑色的甲片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顫。
他直起身子，比城頭下的荒妖高出整整一截。
沈幽這才看清，那件披風下裹著的身軀已經不太像人了。
肩背極寬，兩條胳膊垂過膝蓋，手掌粗大，指節上生著一層灰褐色的厚皮。
他的眼睛鼓得很大，眼白泛黃，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幽。
「我知道你是沈幽！」吞月開口，聲音又沉又悶，「南疆之約的帳我還沒跟你們算，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沈幽沒接話。
劍懸在身側，劍尖對著吞月。
「無塵仙師不在。」吞月說，「可收拾你，用不著仙師。」
沈幽看了他一眼：「你話太多。」
她並指一划。
劍出。
青光直取吞月面門。
吞月沒躲，抬起右臂一擋。
劍尖釘在他小臂上，竟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響，只入肉三分。
他反手一抓，想把劍攥住。
劍身一轉，從他指縫間滑走，繞到他背後，一劍刺向後心。
「鐺！」
劍又彈開了。
沈幽眉梢微動。
這蛤蟆的皮，比城牆還硬......
吞月轉過身，猛地一張嘴。
他這一張嘴，整張臉都變了形。
下巴幾乎裂到耳根，口腔里黑紅色的肉翻湧，一條長舌彈射而出，直卷沈幽的腰。
那舌頭上滿是倒刺，帶著一股腥臭的風。
沈幽側身。
長舌擦著她的軟甲過去，倒刺在甲面上刮出一串火星。
她反手抓住那條舌頭，掌心雷光一吐。
「滋啦！」
吞月慘叫一聲，舌頭縮了回去，嘴裡冒出黑煙。
他踉蹌退了兩步，喉嚨里滾出幾聲怪響，像蛙鳴，又像嘔吐。
「你......」他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怒色。
沈幽沒給他喘氣的機會。
她足尖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劍飛回手中。
天上烏雲翻湧，一道雷直劈下來，落在劍身上。
那柄劍瞬間暴漲出數丈長的雷光，沈幽雙手握劍，當頭斬下。
吞月不敢硬接，就地一滾。
他滾得極快，四肢著地一彈就是十幾丈遠。
雷光斬在地上，劈出一道幾尺深的焦溝，土石飛濺。
吞月伏在地上，雙腿猛地一蹬。
他整個人朝半空中的沈幽撞去。
這一撞帶著破空的悶響，城頭上的妖兵全被掀翻在地。
沈幽只是橫劍一擋。
「轟！」
兩人在半空撞在一處。
沈幽被撞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才穩住身形。
吞月落回地面，把地面踩出兩個深坑。
「你就這點本事？」吞月咧嘴，露出滿口參差的黃牙，「五雷院的雷將，不過如此。」
沈幽落回地上，拍了拍甲上的灰。
「我還沒出力。」她說。
她抬手，劍拋上半空。
那柄劍懸在雲層下，劍身雷光暴漲，接著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
八道劍影繞著她轉，越轉越快，帶起一圈青白色的雷光。
吞月的臉色變了。
「去。」沈幽說。
八道劍影同時射出，從八個方向絞向吞月。
吞月故技重施，四肢一彈想跳出包圍圈。
可那八道劍影像長了眼睛，他往哪跳，劍就往哪追。
第一道劍穿過他的左肩，第二道划過他的後腰，第三道釘穿了他的右腿。
「啊！」
吞月慘叫一聲，從半空跌下來砸在地上。
黑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淌了一地。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第八道劍已經到了，懸在他頭頂，劍尖抵著他的天靈蓋。
「服不服？」沈幽問。
吞月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忽然笑了起來。
「你以為......你贏了？」
沈幽皺眉。
就在這時，吞月猛地一拍地面。
他身下的土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
他整個人朝洞裡一縮，像一條魚鑽進了泥里。
沈幽的劍追進去，釘在洞口，只斬下一截披風。
「鑽地？」沈幽冷笑。
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天上的烏雲緩緩旋轉，雷光在雲層里遊走。
幾息之後，她睜開眼，朝東邊三十丈處一指。
「落。」
一道雷劈下。
地面炸開，吞月慘叫著從土裡被轟了出來，渾身焦黑。
他在地上滾了十幾圈，撞塌了半截城門柱。
「還有什麼本事？」沈幽問。
吞月趴在地上，喘得厲害。
他的甲全碎了，露出灰褐色的背。
背上全是鼓包，那些鼓包一鼓一縮，像隨時會炸開。
「我殺了你！」吞月怒吼一聲，背上的鼓包同時炸開。
一蓬黃綠色的毒霧從他背上噴出，朝沈幽罩去。
那毒霧極濃，沾上地面，青石立刻被蝕出一個個小坑。
城頭的妖兵被風帶過去一點，當場就倒下一片，口吐白沫。
沈幽不退。
她抬起手，掌心雷光暴漲。
「破！」
一道雷從她掌心轟出，穿過毒霧。
雷光把毒霧撕得粉碎，余勢不減，正打在吞月的胸口。
吞月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城牆上。
城牆被砸出一個大坑，碎石簌簌往下掉。
吞月滑到地上，嘴裡湧出一大口黑血。
他想站起來，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別......別殺我......」他的聲音抖得厲害，「都是無塵......都是他逼我的......我也是被逼的......」
就在這時，天突然更暗了。
一片陰影從南方壓過來，遮住了半邊天。
風停了，連城頭獵獵的旗子都垂了下來。
地上的碎石開始輕輕跳動，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在靠近。
沈幽抬頭。
只見一隻鶴從南邊的天邊飛了過來。
那鶴極大，翼展遮天蔽日。
羽毛白里透灰，像蒙了一層灰燼。
它飛得不高，可每扇一下翅膀，地面就颳起一陣黑風。
荒妖們全伏在了地上，連逃的力氣都沒有了。
城頭上的妖兵一個接一個跪下，磕頭如搗蒜。
那鶴落在吞月身旁，收起雙翼。
正是無塵......
此時的他化作了人形，白袍勝雪，長發如墨，那張完美到不似人的臉上掛著一絲笑。
「沈將軍，好大的威風。」無塵說，「來妖盟門口殺我的狗？你問過主人了嗎？」
沈幽的劍飛回她身側。
她盯著無塵，眼神冰冷。
「我正想找你。」
無塵笑得更深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吞月退下，吞月連滾帶爬地躲到了他身後。
「找我做什麼？」無塵不屑說，「送死？」
沈幽沒說話。
烏雲重新翻湧起來，雷光在雲層深處積聚。
她的劍開始嗡鳴，劍身上的電光一寸一寸亮起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一個白袍，一個黑金甲，隔著百步對峙。
妖盟城下，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