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日子定在沈幽回城後的第三天。
三天裡,林柏把該交代的事一件一件交代完。
鎮南城交給馮三代管。妖盟歸了胡七和黃武,黃武帶兵回去重整城防,胡七留下善後。
陸青眉和方硯晚幾天走,幫著馮三把攤子穩一穩。
周野、陳八斤、喬尚跟著回京。
阿二也走,林柏要帶他回京城,找名醫,治他的瘋病。
阿衡這幾日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收拾這個,收拾那個,把林柏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舊甲也洗了,曬乾,疊得方方正正,用布包好。
「少爺,這個也帶上。」
「都爛了,帶它幹什麼。」
阿衡不撒手:「阿衡洗了很久才洗乾淨的。少爺在南疆穿的就是它。不帶,少爺就忘了。」
林柏看了她一眼,把包袱接過來塞進了行囊。
出發前一夜,林柏沒睡。
他一個人上了南門城頭,把城裡的燈火看了一遍。
火把還是三排,城頭一排,牆腰一排,牆根一排。
這是他自己定的。
風一吹,三排火光齊齊一晃,整座城都跟著閃了閃。
「三爺。」值夜的老卒過來,是點兵那天被林柏罵過的人,「您還沒歇?」
「看看。」林柏搖了搖頭。
老卒站在他旁邊,也朝城裡看。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老卒突然說道:「三爺,您說,咱們還能再見面不?」
林柏轉頭看他。
老卒五十多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全是褶子。
「能。」林柏說。
老卒笑了,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那我等著!下回您來,我給您烤紅薯,西市老周家的紅薯老甜了!」
「行!」林柏也笑了起來。
老卒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說道:「三爺,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啥。」
「謝謝......」
林柏望著城裡那一片燈火,說:「是大家一起守下來的。」
老卒搖頭:「您不用說這個,我們心裡有數。」
那一夜,林柏在城頭站到很晚。
他走的時候,老卒還蹲在垛口邊,對著那三排火把,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
走的那天,天剛亮。
林柏從州府出來,牽著一匹棗紅馬。
沈幽騎一匹黑馬,跟在他身側。
周野、陳八斤、喬尚、阿衡各騎各的。阿二跟阿衡同乘,他縮在阿衡身後,兩隻手緊緊抓著她的衣擺,眼睛不敢看人。
府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沒人組織,都是自己來的。
百姓們擠在街兩邊,從州府門口一直排到城門。
有人手裡拿著雞蛋,有人攥著一把青菜,還有人捧著半塊餅。
一個老婆婆擠到最前頭,把兩個煮雞蛋塞進阿衡手裡:「姑娘,路上吃。你們都是好人。」
阿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林柏牽著馬,從人群中走過去。百姓們往兩邊讓,又都不退遠。
有人喊「三爺」,有人喊「三木哥」。
林柏一路點頭。
走到半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攔在面前。
林柏認得,是西市賣菜的那個。
婦人把孩子往林柏面前送了送:「三爺,您看看。那天夜裡,是您的人把我家娃娃從荒妖嘴裡搶出來的。您受了我家娃娃一拜。」
孩子還小,被娘按著,懵懵懂懂地磕了個頭。
林柏連忙扶住婦人的胳膊:「起來吧,別嚇著孩子。」
婦人不起,硬是按著孩子磕完了三個頭。
再往前走,那個拆門板的老漢也在。
他抱著一壺酒,擠到林柏馬前,把酒壺遞過來。
「三木爺,這壺酒,我埋了八年,原本是給我兒娶媳婦用的,如今他沒了,您替他喝一口,這酒就不算白埋。」
林柏接了,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他把剩下的酒慢慢灑在地上。
「你兒子叫什麼?」林柏問。
「陳栓。」老漢說,「東門哨兵,家裡有個沒滿歲的奶娃。」
林柏記起來了。
圍城第一晚,被擺在城門口的那排屍體裡最邊上那個。
「他的撫恤,我交代過了。」林柏說。
「給了,都給了。」老漢抹了把臉,「三木爺,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我們陳家的仇,您替我們報了。」
林柏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牽著馬繼續走。
一個年輕的後生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捧著一雙新鞋。
「三爺,這鞋您帶著。」後生說,「我師父說,南疆的路費鞋。」
「您走的是官道,可出了鎮南城,往北那段路也不好走,這鞋您穿得上。」
林柏沒接:「你師父的鋪子還在嗎?」
「在。」後生說,「被火燎了半間,但人沒事。」
「師父說,等城緩過來,還要把鋪子重新開起來。」
林柏接了鞋,塞進馬背上的包袱里:「替我謝你師父。」
後生鞠了個躬,退進人群。
一群半大孩子從巷子裡衝出來,手裡舉著用竹片削的小刀,一個個站得筆直。
「三爺!我們長大了也要當鐵卒!」領頭的孩子喊。
林柏笑了:「先吃飯,長個子。」
「我們天天吃!」孩子們齊聲說,「等我們進了驅邪院,就跟著三爺守城!」
林柏沒再說話。他挨個拍了拍孩子們的頭,從人堆里穿了過去。
城門口,馮三帶著人等著。他一條胳膊還吊著,站得筆直。看見林柏,他走過來,用那隻好的手抱了抱拳。
「三木哥,城交給我,你放心。」馮三說。
「我不放心你。」林柏說。
馮三一愣。
「你那條胳膊再不好好養,回頭成了殘廢,誰替我管城?」林柏說,「城要管,命也要。我走了,你更得惜命。」
馮三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個「是」。
黃武不在。
他前日就帶妖兵回了妖盟。
胡七站在馮三旁邊,朝林柏拱了拱手:「三木兄弟,妖盟有我。你在京城用得著我們的,一封信,人必到。」
林柏點頭。
阿衡從馬上下來,蹲在阿二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領。
阿二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忽然問了一句:「阿衡姐,我們真的回家了嗎?」
「回了。」阿衡說,「這回真的回了。」
阿二點點頭,把臉埋進阿衡的衣襟里。
林柏轉身,看向城門。
門洞裡,城牆上,站滿了兵。
鐵卒、灰衣、妖兵,全在。
有幾個傷兵拄著拐,也上來了。
沒人喊,就那麼站著。
林柏朝城頭抱了抱拳。
「鎮南城,拜託諸位了。」
城頭上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三爺」。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三爺!」
「三爺!」
「三爺!」
......
喊聲從城頭傳到城裡,越傳越響。
那些擠在街上的百姓也跟著喊。
整個鎮南城都在喊。
林柏沒回頭,他翻身上馬。
隊伍出了北門.....
官道向北,兩邊的樹還沒抽新葉,光禿禿的,在風裡晃。
林柏走在前頭,沈幽與他並轡。
周野和陳八斤跟在後頭。
喬尚落在最後,一直回頭望。
「別看了。」周野說,「再看,你回去。」
「我這不是捨不得嘛。」喬尚說,「這破地方,來的時候罵了一路,現在要走,心裡還怪不是滋味。」
「你那叫賤。」周野說。
陳八斤在旁邊笑,笑到一半,眼圈又紅了。
周野回頭看他:「你又哭什麼?」
「我沒哭。」陳八斤用袖子抹了把臉,「風大,迷眼睛。」
周野「嘁」了一聲,沒拆穿他。
喬尚忽然來了精神:「周哥,等回了京城,你第一頓想吃啥?我請。」
周野斜他一眼:「你請?你有錢嗎?」
「我怎麼沒錢!」喬尚拍了拍腰間,「這一路南下,王老給的差旅銀子,我一個大子兒沒花!」
「你當然沒花。」周野說,「你他娘的吃的是我們的乾糧,住的是我們的帳篷。」
陳八斤補了一句:「尚哥還拿走了我半壺水。」
喬尚臉不紅心不跳:「那叫共用。兄弟之間,分什麼你的我的。等到了京城,我請你們去松鶴樓,敞開了吃!」
周野「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可嘴角翹了起來。
沈幽和林柏並肩走在前頭。兩個人很久沒說話。沈幽的傷還沒好透,臉色有些白,可她騎在馬上,腰挺得筆直。
「京城那邊,你準備怎麼回?」沈幽問。
「先見王老。」林柏說,「南疆的事,得有個說法。」
「趙家不會讓你好好說。」沈幽說。
「我知道。」林柏說,「所以我先回驅邪院。王老在,他們動不了我。」
沈幽沉默了一會兒:「我這次南下,雖然受了王老的調令,但其實是違了聖命的。」
「回去之後,恐怕先要受罰。」
林柏轉頭看她:「罰什麼?」
「剝甲。」沈幽說,「或者禁足。」
「大不了就是收回我的雷將敕令......」
林柏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沈幽這次出來是把前程押上了。
她回去之後要面對的東西,不比他少。
「別怕。」林柏說,「有我。」
沈幽看了他一眼:「誰怕了。」
林柏笑了一下,沒說話。
隊伍走了一個時辰,林柏忽然勒住馬。
他側過身,朝後看了一眼。
鎮南城的城牆已經遠了,縮成天邊一道灰黑的線。
可城頭上的人影還在,小小的,一排,像插在城牆上的樁子。
林柏看了很久。
「後悔沒好好道別?」沈幽問。
「道了。」林柏說。
他夾了一下馬腹,棗紅馬小跑起來。
風從南邊吹來,吹得路旁的枯草簌簌響。
阿衡把阿二往自己這邊攬了攬,小聲說:「阿二,別怕。我們回家了。」
喬尚忽然「哎」了一聲:「柏哥,你聽,是不是城裡的鐘在響?」
眾人屏息。
風裡,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鐘響。
然後又是一聲......
是鎮南城的鐘。
林柏沒回頭,他騎著馬一直往北。
鐘聲一路跟著他們,跟了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