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鎮南城的第七天,官道寬了起來。
路上的人多了。南來的商隊,北返的行腳,還有幾個從川南折回來的農戶。他們看見林柏這一隊人,都遠遠地讓到路邊。沈幽那身黑金軟甲太扎眼,藏不住。
「方硯應該到京城了。」沈幽說。
林柏算了算日子。方硯比他們早走三天,單人快馬,走得急。這會兒應該已經過了川南,再有三四天就能到神陽。
「他到京城,先去見王老。」林柏說,「南疆的事,得先過王老的手。」
「王老會把摺子壓下來,挑個最好的時候遞上去。」沈幽說,「沈家也會動。祖父雖然不待見我們這門親,可南疆的功勞,他不會不認。」
「萬雷朝元節,還有幾天?」林柏問。
沈幽頓了頓:「半個月。」
半個月。從川南到神陽,快馬還要七八天。進城之後,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幾天。幾天之內,要把趙家的局破了,要把婚約搶回來,還要把自己這條命從舊案里摘出來。
「夠。」林柏說。
沈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夜裡宿營,隊伍停在官道邊的一片林子裡。周野和陳八斤去拾柴,喬尚蹲在火堆邊,拿樹枝撥火。
「柏哥。」喬尚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這一路太順了?」
林柏正給馬餵水,聞言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我是說,咱們在南疆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趙家死了個趙勉。按理說,他們早就該有動作了。」喬尚壓低聲音,「可這一路,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周野抱著一捆柴回來,正好聽見這句:「你他媽是不是皮癢?沒人追殺你,你還難受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喬尚說,「我是覺得,越安靜越不對勁。趙家那幫人,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他們肯定在憋什麼大招。」
林柏把水囊掛回馬背:「早點睡。明天天不亮就趕路。」
喬尚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後半夜,林柏起來換周野的崗。他坐在火堆邊,把刀放在膝上。林子裡很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阿衡和阿二擠在一處睡著了,阿二時不時抽一下,像在夢裡跟什麼東西搏鬥。
沈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林柏問。
「傷口癢。」沈幽說,「快好了。」
「你該多睡。回了京城,有的是不讓你睡的時候。」
沈幽沒接話。她望著火堆,火光在她眼睛裡一跳一跳。
「林柏。」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這次回京,你怕不怕?」
林柏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回。」
「為什麼?」
「因為你在。」林柏說,「我要是死在南疆,你怎麼辦。」
沈幽偏過頭看他。林柏沒看她,只盯著火堆。過了很久,沈幽輕輕說了一句:「我也是。」
天蒙蒙亮,隊伍繼續趕路。
走了小半日,前頭官道邊有個茶棚。幾根竹竿支著個草頂,一個灰衣老翁在爐子前燒水。棚子裡擺著三張矮桌,幾條長凳,看著有些年頭了。
喬尚第一個下馬,一屁股坐在條凳上:「可算有個能歇腳的地方了。老伯,來幾碗茶!」
那老翁弓著背,滿臉堆笑,提著個黑乎乎的銅壺過來,給每人倒了一碗。茶水發黃,茶葉沉在碗底,看著不新鮮。
「客官是打南邊來的?」老翁問。
「關你什麼事。」周野說。
「沒,沒。」老翁賠笑,「就是看幾位風塵僕僕的,隨口問問。」
陳八斤端碗要喝。沈幽按住他的手腕。
「先等等。」沈幽說。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往陳八斤的茶碗裡一探。銀針入水,再拿出來時,針尖已經黑了。
陳八斤手一抖,碗摔在地上。茶水潑在泥地里,冒起一層細沫。
「茶里有毒!」喬尚尖叫一聲,把他那碗也打翻了。
周野一腳踹翻桌子:「老東西!」
那老翁已經不在爐子後頭了。茶棚里,幾根竹竿同時折斷,從草頂後頭跳出三個持刀的人。刀光亮得刺眼,三人從三個方向朝林柏撲來。
林柏拔刀,反手架住劈來的第一刀。刀上傳來的力道不輕,來的人不是尋常山匪。第二人從側面刺來,林柏側身讓過,一腳踹在那人膝蓋上。那人跪倒,林柏的刀已經抹過了他的脖子。
第三人見勢不對,轉身就逃。沈幽的劍先一步出去,青光一閃,把他釘在路邊的一棵樹上。
周野衝進茶棚後頭,把那老翁從柴堆里拖出來。老翁已經死了,嘴角全是黑血,牙關緊咬。
「牙後藏毒。」陳八斤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趙家死士的路數。」
「趙家的人。」林柏把刀收起來,「走。此地不能留。」
隊伍重新上馬,一路快行。喬尚的臉還是白的,嘴唇哆嗦著:「我差點就喝了……我他娘的差點就……」
「你命大。」周野說,「沈將軍那一針,值你半條命。」
「回頭我給她磕一個。」喬尚說。
沈幽沒理他們。
當晚,隊伍沒敢再進鎮子。他們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沒點火,和衣而臥。林柏和沈幽輪流守夜。
半夜,起火了。
火是從山坳口的草堆燒起來的。風一吹,火舌朝里卷。周野第一個醒,扯著嗓子喊:「起火了!都起來!」
眾人手忙腳亂地撲火。陳八斤脫下外衣抽打火苗,阿衡用土蓋,喬尚拎著水囊亂澆。火勢剛壓下去一點,火里躥出七八個黑影,刀光直逼過來。
「林柏!拿命來!」
林柏拔刀迎上。他的傷還沒好透,刀卻比在南疆時更快。一個照面,就放倒了兩個。沈幽的劍繞著他飛,把繞後的黑影一個個釘穿。
周野和陳八斤背靠背,和三個黑衣人纏鬥。喬尚撿了根燒火棍,在旁邊亂揮,嘴裡喊著:「別過來!都別過來!老子在南疆殺過荒妖!」
混戰持續了約莫一盞茶。八個黑衣人,殺了五個,剩下的逃了。周野腿上挨了一刀,陳八斤幫他包紮。喬尚胳膊上見了血,疼得齜牙咧嘴。
林柏清點人數。阿衡在,周野在,陳八斤在,喬尚在,沈幽在。阿二縮在阿衡身後,渾身抖得厲害,但人沒事。
「這群王八蛋,一波接一波。」周野咬著布條,「有完沒完!」
「他們不是要殺我們。」沈幽說,「他們是在拖。」
林柏點頭:「拖我們的腳程。拖到我們誤了日子。」
「繞不過去。」林柏說,「他們知道我們走哪條路。今晚都別睡。天一亮,立刻走。」
第二天,隊伍改走了山間的小道。路難走,馬跑不起來。阿衡和阿二共騎一匹,顛得厲害。阿二死死抱著阿衡的腰,臉埋在她背上。
走到午後,第三波人來了。
這一次沒藏。官道旁的一處廢驛站,二十幾個黑衣人明晃晃地站在路中間。刀出鞘,弓上弦。領頭的騎一匹馬,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三角眼。
「林柏。」那人開口,「今天這條路,你過不去。」
林柏沒說話,緩緩抽出了刀。
沈幽的劍已經懸在半空。
「我拖住他們。」沈幽說,「你帶人從西邊繞。」
「你身上有傷。」林柏說。
「殺這幾個貨色,用不著完好的身子。」沈幽說。
話音未落,她的劍已經飛了出去。一劍穿過三個黑衣人,釘在驛站的門柱上。沈幽并指一引,那劍倒飛回來,又削掉兩個腦袋。
「走!」林柏喊。
周野護著阿衡和阿二往西邊的小路沖。陳八斤斷後。喬尚的馬受了驚,嘶鳴著亂跳。林柏一把拽住他的韁繩,把他拖了回來。
「跟著我!」林柏喊。
混戰在官道上炸開。刀光劍影,亂成一團。林柏一刀一個,殺得滿身是血。周野的吼聲,陳八斤的喘息,喬尚的怪叫,全攪在一起。
沈幽一個人擋住了那二十幾個黑衣人。她的劍快得看不清,雷光在劍身上噼啪亂響。那領頭的騎馬衝過來,被沈幽一劍斬斷了馬腿。馬嘶鳴著倒下,那人滾落在地,還想拔刀。沈幽的劍已經抵住了他的喉嚨。
「誰派你來的?」沈幽問。
那人咧嘴一笑,嘴角流出黑血。死了。
「全是死士。」沈幽皺眉。
林柏帶著人已經衝出了包圍。西邊的小路盡頭是一片密林。周野在前頭開路,陳八斤殿後。喬尚的馬跑丟了,他兩條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跑一邊罵。
突然,喬尚尖叫起來:「阿衡!阿衡你怎麼了!」
林柏回頭。
阿衡伏在馬背上,整個人軟軟地往下滑。她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一隻手死死捂著肚子。阿二在她身後,抱著她,嚇得大哭。
林柏衝過去,把阿衡從馬上抱下來。阿衡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呼吸又輕又急。
「阿衡!阿衡!」林柏喊她。
阿衡的手指動了動,抓著他的衣襟,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少爺……我肚子……好疼……」
林柏抬頭,看向沈幽。
沈幽蹲下來,翻開阿衡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手腕。
「中毒了。」沈幽說。
林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茶棚里,那碗茶。阿衡喝過了。那個灰衣老翁端茶的時候,手在阿衡那碗上停了一下。
林柏當時沒看見。誰都沒看見。
「解藥。」林柏站起來,聲音發顫,「找那老翁的屍體。他身上一定有解藥。」
沈幽搖頭:「茶棚離這已經半日路程。就算有,也來不及。」
林柏低頭看著懷裡的阿衡。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臉上的青氣越來越重。
「少爺……」阿衡又喊了一聲,聲音細得像根線,「阿衡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林柏說,「你不會死。我帶你回京城。京城有最好的大夫。你聽見沒有,你不會死。」
阿衡笑了笑,眼睛慢慢合上了。
風從官道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遠處,那幾個逃走的黑衣人又折了回來,黑影像鬼一樣在樹林邊晃動。
林柏抱著阿衡,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紅了,聲音卻冷得像冰。
「沈幽。」他說,「你護著她。剩下的,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