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廣場中，霧越發的濃了。灰濛的黑，自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帶著腐朽的氣息。
齊明不得不分出些心神，在周圍畫出一道火圈，將自己與陳玄師護在其中，隔絕霧氣的侵蝕。
只是這樣，燭油消耗得越發快了。
瑤淵的白光也逐漸顯得有些黯淡。齊明咬緊牙，繼續支撐著。
「如明，停下來吧，別耗光了力氣。」陳玄師也辨清了形勢，沙啞地說道。
齊明沒有回答，手中紫火燃燒得更旺了。
只是那些虛質沒能再進入陳玄師四肢的祛穢符紋之內。
「陳玄師！那黑霧進不來的，你這明明還有好轉的跡象！」齊明喊道。
陳玄師僵硬地搖了搖頭，「如明，那宋主司便是拿捏住你我了。你救我只會白白耗損虛質，最後一起死在這裡。」
齊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陳玄師說得沒錯。
周圍的黑霧越來越濃，牆已經融於其中，完全分不清了。那腐朽的氣息就好似在那看著戲劇，而舞台上的演員就是他們。
森寒的惡意在空氣中瀰漫，瑤淵不由得縮到了齊明身邊，纏在他身上，尾端不安地擺動著。
「這就是那玄妙的祛穢法子嗎？真是神奇啊。」陳玄師感嘆。他身上的符紋白光消隱，黑紋又蔓延了上來。
齊明點頭，「它叫瑤淵。我本想研究出它身上那種特殊的祛穢方式，教給陳玄師你作為謝禮的。只是沒想到情況會變成這樣。」
陳玄師笑道：「無妨。我已經收到謝禮了。」
陳玄師瘦削的身軀站得筆直，眼中有絲絲縷縷的黑線蔓延，目中的光澤變得萬分銳利。那身素衣松松垮垮的搭在他身上，好似一陣風便能吹走。
周圍的黑霧愈發濃郁，卻又不著急著將兩人吞噬，只是一點點地壓迫，縮小著安全空間。
陳玄師枯瘦的手抬起，一道迴旋而繁複的道征出現在齊明眼前，隨即覆壓在地上，在兩人腳下延伸，將黑霧撐開。
溫暖的白光在空間中彌散，讓人沉定下來。
齊明卻驚愕地看著這好似棵大樹的道征，那瑩白的紋路上，漆黑道道纏繞，宛若蛀蝕樹木的長蟲。
整個道征只剩下樹心處尚且潔白，其他地方都已被黑色斑駁地吞沒。
「這是我的道，我曾希望自己像樹一樣守護一地，卻只得了樹的仁和。現在也撐不下去了。」陳玄師見齊明盯著他的道征，緩緩說道。那話語帶著落寞與些許釋然。
「如明，你可還記得東荒的境遇。」
陳玄師溫和說著，空蕩的衣袖隨著手臂擺動。
「界域封鎖，穢染深重，虛質稀少，恰似當前的景象。而我們又怎不像東荒的生靈。」
齊明運轉赤血，安撫驚慌的瑤淵，看著被道征隔住的黑霧，若有所思。地安教最初的願景便是救世，或許也正是那宋主司遲遲不殺他們的原因。
這場戲劇里，表層的死亡過於無趣，人所做出的抉擇、反抗或畏縮，或許才是那宋主司真正想看到的。
白光浸潤了周圍，向四周延伸。陳玄師忽的封閉了周圍，目光深邃。
「如明，這地下有一條暗河，應該可以逃出去。」
齊明聞言，眼前一亮，但見到陳玄師凝重的表情又黯淡下來。
他的感知向下探去，卻只能觸及那密密麻麻的樹根。根本看不到暗河。
陳玄師輕笑，「如明，我始終相信東荒仍舊有一線生機存在，就像這暗河一樣。只是我們還沒找到，代價也還未付出。」
齊明忽然意識到什麼，面色一變。
「如明，若是你出去後見到徐坊主，便告訴他，我陳聞達確實遇到了一位好學生。」陳玄師笑著說道。
「老師！」齊明喊道，手上紫火升騰，想要阻止陳聞達的動作。
但已經來不及了。
地上的樹心處光芒大盛，熾烈奪目的白光沖天而起，將兩人吞沒。
齊明腳下一空，隨即墜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麼也看不見。
沒有風聲，也沒了其他任何聲音。
……
耀目的白光之上，沈念清遠遠地注視著那沖天的白光。
「沈小姐可滿意了？」宋主司妖媚地笑著。他蒼白的脖頸上爬滿了繁複的黑紋，好似一張扭曲的巨嘴一角，讓人不敢注視。
「宋主司，那樹形道征，我記得地安教曾書寫過吧。」沈念清看著漸漸消失的白光說道。
「有些淵源，就像那清安不也曾是地安的一部分嗎？地安足跡遍布東荒，信徒泛泛，追隨者亦是尋常，怎得奇怪。」宋主司笑道。
「不過沈小姐，沈家這麼多年了還沒認清嗎？這所謂的「天命之人」不過是一番戲耍罷了。這番天地早已偏了心。」
「就像你的大哥，沈念天。曾經，萬象城多麼耀眼的天驕啊。如今卻在那落龍窟中惶惶不得終日，何其可悲。」
「總比你行這欺世盜名之舉好得多。」沈念清冷聲道，手中四面長劍翻轉，一道凌冽的劍光朝宋主司劈去。
「沈小姐，不要動怒嘛。」宋主司眉眼中帶著笑意，好似善解人意地說道。
他身後的神明虛影已被漆黑浸染了大半，樹根飛舞間，那道劍氣便被擊碎。
沈念清目光一凝。這神明虛影的氣息越發強了，而且被這氣息鎖定，她也沒法干預局勢。
「我所說的不過事實。既然我們都是為了東荒的未來而來，沈小姐又何必著急呢。」
「再過三日，赤澤祭之時，這裡便落幕了。你我，也都能得到想要的。」宋主司微微欠身著說道。
沈念清沉默不語，看著那神明虛影的藍眸中思緒萬千。
那沖天的白光徹底消散了，齊明也能看得到周圍。瑤淵正懸拉著他，緩緩下落。
漆黑的岩壁在紫光下泛著粼粼亮澤，汩汩的水聲也在洞窟中隱隱傳來。
齊明落在地上，瑤淵整個癱軟在他身上。
洞窟內靜悄悄的，身邊的暗河緩緩流淌。
這裡應該有幾百米深，完全不見光亮。
灼灼的紫焰照亮了齊明有些恍惚的臉，那雙眸子裡顯得有些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