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樓中,寬厚的黃木桌前,王墨謝左手撫著白須,看著澤林與孫朔兩人說道:
「此事之後,駐守這飛雲鎮再無意義。我打算修建船隻,自飛雲江向西而行,能回到雙面城去,你們意下如何?」
澤林低頭抿茶,並未表態。
孫朔雙手撐在桌上,皺眉道:
「王老,我們當初來到這裡就是避開雙面城那裡的紛爭,現在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還有這宋主司,竊取慈父權柄以證自身仙路,清安主司那群老傢伙更是會瘋了,我們回去就算沒死於教義紛爭,那剛停下的戰爭只怕又會開打,到時候我們跑不掉,只有當炮灰的份。」
王老嘆了口氣無奈道:「可這南鎮又能依靠些什麼?唯一物產豐富的寶地,厄雲渡消失,周遭百年來好不容易聚攏的虛質也被沈小姐與宋主司證道耗盡,不出數日,底下修行者穢染爆發,必死無疑。」
「而且,孫朔,我們真的能跑掉嗎?你是我們之中最善隱匿的,可沒了虛質也自身難保。這偌大東荒,卻也只有那幾處排外的大鎮,兩城還有那些險地中的虛質濃度能支撐得起玄者修行。」
「何況,此次若不是澤林在子樹下發現了端倪,知曉那宋主司還有母樹主根作為後手,只怕我們早就死了。」
聞言,孫朔也沉默不語了。良久,才開口道:
「我們不能去萬象城嗎?雖然那沈小姐與那宋主司也是一丘之貉,但好歹與我們有些交情。而且我們也算是有些能力傍身,前去投奔應該也不會不收。」
「萬象?」
王墨謝揉搓著白須,眉頭緊皺思索了一番,搖了搖頭。
「那裡更去不得了。聽說那裡機械道途興盛,我雖想見識一番,卻畏懼於那些狂人。而且世家林立,紛爭比之雙面更甚,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去不得去不得。」
「誒,澤林,你說說話啊。」孫朔撓了撓頭上的狼毫,一臉愁容。
徐敬辭近距離接觸雷霆爆裂之威,雖有防護,可現在也還沒醒。江喬畫那煞氣太重了,現在都只能靠鎖魂環壓制著。
坊中其他家族也都被那宋主司催動主根隨手剿滅,雖然罪有應得,但這清安坊也算是完了,現在能撐事的竟然只剩下他們三人。
澤林放下茶盞,眼神深邃。
「我贊成王老的提議。」
「當初我遇見沈小姐時,正跟在林如明身邊。她來飛雲鎮應當不只是登仙,還想再次踐行沈家當初的計劃。」
「我們此時去,怕是難有善終。沈念天當初登仙后癲狂一事,還歷歷在目。」
隨著澤林的話落下,王墨謝與孫朔也沉默不語了。那場變故簡直就是浩劫。
「既然如此,老夫便先告辭了,我得去指導那些弟子修船,早日出發為好。」王墨謝站起身來說道。
隨著木門合攏,飛雲鎮清安分司就算是名存實亡了。
…………
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忽然發現陳氏醫館又開門了。
一位如仙般的女子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幾邊上,為人清除穢染。
眾人紛紛駐足,觀望,忽然有人驚呼道:「這是陳神醫的學生林小姐啊!」
其他人聞言,仔細打量女子的眉目,確實辨認出了幾分相似,消息就此迅速傳開。坊中剩餘的兩名奇級修士自顧都難,自然無法替別人祛穢。
一聽到這消息,修行者紛紛湧來求醫,這幾日在雷光罩中待著,雖然減少了修行,但還是積攢了不少穢染,只怕再過點時間便壓制不住了。
「大家稍安勿躁,一個一個來。」齊明在一旁維持秩序。
見少年氣度溫和,衣著不凡,眾人紛紛點頭,自覺排隊等候。
齊明鬆了口氣,案幾前林如明也忙碌起來。
陳玄師留下的靈草靈藥數量可觀,應當是積攢了許久。
當時齊明翻到時,卻見裡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如明,一半歸你,一半歸救治傷者。切記,行道者當以慈悲為懷,手持利刃,心存善念,方為正途。」
再次回想,齊明輕嘆一聲。那些靈草靈藥,他都給煉化了。
對於他來說,能為這些傷者救治,已經有了紙木書頁作為報酬,足矣。
清安坊中所剩人數不多,只有寥寥數十人,都是奇境中上級的修行者。其中不乏一些先前跟著其他修士的。
齊明也發現了,先前提取過書頁的那些人就再提不出書頁。顯然其中有些玄機。
一直忙到天色亮起,齊明才送走了最後一位修行者。
中途王墨謝來過一趟,將這些修行者分成幾批,依次過來進行祛穢,不然還能更快些。同時他也拿了兩顆上品靈果給齊明作為酬勞。
齊明自然是欣然接受。
他也從後面再來的修行者口中,得知清安準備造船前往雙面城的消息。
齊明有些猶豫。
「跟清安一起去雙面城,確實有一定基礎,也不會那麼陌生。但地安教主殿也在雙面城,不見得是個好去處。」
齊明心緒複雜。飛雲鎮必然是待不了了,其他虛質淺薄的地方也供不住他的神火消耗,只能去這些虛質深厚之地。
但無論去哪裡,都有利有弊,難以抉擇。
收拾好醫館中的東西,齊明合上了門。在門口駐足再看了一眼,他轉身離去。
修行者修建船塢,打造船隻並不難,百工堂還有機械輔助,效率極高,預計後日便能完工。屆時雖然所用材料不算上乘,有澤林出手加持,也足夠堅固。
齊明在心中盤算著時間,如果快的話,他還能去一趟烏拓村再回來。
思定行程,齊明本體前去住所休息,林如明則是去了清安樓。
清安樓二樓,齊明見到了渾身焦黑的徐敬辭,他躺在床鋪上,若不是還有呼吸,真就像一具焦屍。
齊明配合著澤林,祛穢符紋灼燃,玄水浸潤,徐敬辭表面的焦皮脫落,穢染也少上許多,呼吸平穩了不少。
命景中,一張帶著青焰般紋路的書頁懸浮在牧魂書邊上。
至於江喬畫,澤林並未讓他去救治,只是拿了些特製的祛穢符。齊明看著那浸透著黑煞的房間,也並未嘗試著進去。希望江喬畫能挺過這劫。
齊明走出清安樓,再回望了一眼,嘆了口氣,踩著被碎石切割得斑駁的影子往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