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時間一晃而過，不管是內城，亦或者是外城，氣氛仍舊極為凝重壓抑。
過年的喜氣，因為鐵洪心等四人慘死的案子，被沖得一乾二淨。
如今大小集市接連關閉，家家戶戶在日頭還沒落山的時候，就躲在家中緊閉門窗，一隊隊護城軍和衙役在各個街巷來回巡邏，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心到則意到，意到便拳到。不管任何武學招式，死板，是大忌！」
絕意門內，楊慎為調整著李無求的呼吸和動作。
李無求面色漲紅，呼吸急促，兩條手臂已經酸痛得沒了感覺，但他還是硬撐著揮拳。
楊慎為看出了李無求在強撐，心底悠悠地嘆了口氣，而後讓李無求停下，指尖探出一縷罡氣，鑽入李無求的體內。
「嘶——！」
這一縷罡氣在他全身遊走，不斷舒緩著全身緊繃充血的筋肉。
李無求身上青筋暴起，渾身酸脹，好似每一塊筋肉都喝飽了醋，頻頻倒吸涼氣，五官扭曲。
片刻後，楊慎為收回那縷罡氣，望著大汗淋漓，兩腿發軟站都站不牢的李無求，緩緩開口道：
「習武不可操之過急。無求，你也讀過不少書，應當知道《道德經》那句『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如果你還是繼續這般強練下去，別說報仇了，恐怕再過幾個月的時間，武功沒練成，身子骨反倒練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個道理你應當懂得。」
若不是有他的罡氣舒緩筋肉治癒暗傷，李無求此刻只怕是躺在醫館的病床上了。
李無求聞言，眼神雖有不甘，但還是聽從了楊慎為的勸誡：
「楊師，弟子知道了。」
楊慎為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還想再吩咐幾句話，沈交突然快步走了進來，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無求清楚地看見，方才還儒雅隨和的楊師，突然變得殺氣凜凜，讓他心頭一跳。
「老夫知道了。」
楊慎為點了點頭，跟李無求交待了幾句話，便同沈交離去。
轎內，楊慎為看向身前的沈交，開口問道：
「趙家跟靈神教勾結的消息，是誰給的？有沒有確切的證據？」
外頭的天氣寒冷如冰，沈交的臉上卻汗如雨下，他拼命地擦著臉上的汗珠，訕笑道：
「這個，咱也不知道。」
回想起那封突然送到縣衙來的密信，他看了真是心驚膽寒。
若真如那封信上所言，趙家跟靈神教暗通，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真要追究起來，別說他這個當縣丞的，就連李家在府城當通判的老大人，也定然腦袋不保！
「你娘的！趙全這個孫子，莫不是吃了獅子心豹子膽，自己不要命就算了，居然還連累到老子頭上！」
每每想到這裡，沈交都是一通暗罵，恨不得跳起來抽對方好幾個耳刮子。
這些年來，堂尊不管縣事，一應大小事體，都由他跟幾位師爺管理，這些年來，單論趙家送來的銀子，他們幾個都不知道收了多少！
而且，前些時候李濟舟的事情，也跟他們有關係！
想著想著，沈交背後已然濕透，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楊慎為，心底連連叫苦。
誰能想得到，那李無求，拜在楊慎為的門下也就算了，居然還住了進去！這般親兒子一樣的待遇，更讓他心裡惴惴不安。
但是……
「還好找了個機會做了那兩個獄卒，這樣一來，這件事只要自己死不承認，就沒人拿我有辦法！」
沈交心底陰惻惻一笑。
此刻，楊慎為也陷入了沉思。
茲事體大。看今天沈交這副急匆匆趕來的架勢，他估摸著，雲懷遠十有八九已經掌握了趙家暗通靈神教的證據。
眼下特地請自己過去，只怕是鎮武司的人，亦或是雷音山和靈犀閣的人到了山水縣，安排圍剿的計劃。
至於那個送信的神秘人……
沒有在這方面過多尋思，他想起與趙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李無求，心底感慨萬千。
兩人各自思忖間，轎子向下一沉，前頭抬轎的轎夫掀開帘子，低聲道：「二老爺，楊門主，咱們到地方了。」
楊慎為和沈交齊齊回過神來，先後下了轎子，邁步走進縣衙。
此刻的縣衙內，正中坐的是雲懷遠，右手邊是一襲青衣的石九，左手邊是一位濃眉大眼，目光銳利似鷹的漢子。
原來是鎮武司的人先到了……
楊慎為不動聲色地眯了眯眼。
「楊門主，請坐。」
雲懷遠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楊慎為和沈交一同在下方入座，在場眾人的目光，全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撥弄著佛珠的沈丘。
沈丘笑了笑，撥弄佛珠的手停了下來，將其戴回手腕，偏過腦袋看向雲懷遠，眼底閃過一絲驚奇：
「人都到齊了？」
見雲懷遠點頭，沈丘便說起了正題：「囉嗦話我就不說了，縣裡的情況你們也知道。眼下雷音山和靈犀閣的兩位長老，不出三日便能抵達山水縣。為了不打草驚蛇，接下來，我會假扮成縣衙維護秩序的衙役，隱藏其中……」
沈丘的計劃是，三日後選拔弟子的時候，內城家族基本都會到留槎洲，趙家這等地頭蛇當然也不例外。
趙家就交給他們這些人對付，而藏在內城的靈神教中人，就交給雷音山和靈犀閣的長老應對。
「沈大人，老夫可是聽說，那趙全領了這麼多獵戶和藥民，三天兩頭就去往落龍山脈，美其名曰讓家中弟子狩獵遊玩，只怕，他這是趁機將靈神教的人轉移到落龍山脈之中。」
等沈丘說完全部計劃，楊慎為提出了一個關鍵的點。
落龍山脈何其大也，一旦靈神教的人躲藏其中，圍剿的難度將直線上升，到時候恐怕只能抓到幾隻小貓，讓那些大貓逃了去。
雲懷遠這時發話了：
「楊門主的擔心不無道理。關於這一點，我們也考慮到了，如今我們已讓這些獵戶藥民，暗中繪製了一份輿圖，哪些地方能藏人，這上面都一清二楚。」
「可要是他們進到落龍山脈更深處，那該如何是好？」
一直在旁聽的沈交，這時突然開口問道。
雲懷遠聽見這話，頓時笑了：
「沈縣丞，你好歹也是土生土長的山水縣人。且不說那落龍山脈深處地形複雜，極易迷路，那些盤踞深處的靈獸，哪一個是省油的燈？我可是聽說，落龍山脈深處有一頭靈虎活了數十年之久！要真是如此，其實力，怕是絲毫不弱於煉髓武夫！更何況他們要是真打算躲在裡頭，對我們來說，豈不成了瓮中之鱉？」
話音落下，沈交撓著腦袋訕笑一聲，不說話了。
他每天都伴在鶯鶯燕燕之中，哪來的功夫注意那破山？
但此刻，坐在他身邊的楊慎為卻是垂下眼瞼，若有所思。
他可是記得，暮歸從牛富貴那裡順來的香梅，就是一頭靈虎幼崽……
「應當不會這麼巧。」
楊慎為心底暗自思忖著。
落龍山脈深處的靈虎，怎麼可能會將幼崽留在落龍山脈外頭，然後被牛富貴的人這麼輕易偷走？
「好了。既然事情大體已經敲定，還請沈縣丞帶著楊門主回去。」
見眾人沒了疑問，沈丘便下了逐客令，顯然是另有要事與雲懷遠和石九二人商量。
楊慎為點點頭，便跟著沈交離開了縣衙。
見縣衙的朱紅大門關上，沈丘目光看向雲懷遠，出聲道：
「雲大人，還請將山水縣這段時日的卷宗給我一觀。」
……
「這麼多天過去了，縣衙應當有了應對之策。」
任暮歸舒緩著筋骨，全身發出爆豆也似的噼啪聲響。
給縣衙送去那封密信的人，自然是他。
「不過，縣衙到現在也一直沒有動靜，楊師那頭也不肯給我透露口風。看來這是想一鍋端啊。」
山水縣中動亂在即，這可是一個好機會啊。
任暮歸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伸手抓住一隻低飛的蜻蜓。
「要下雨了！」
……
「轟隆隆——！」
驚人的雷聲在天空炸響，一條條彎曲猙獰的電蛇依次閃過，起初淅淅瀝瀝的小雨傾灑而下，幾息之間又變為了瓢潑大雨。
本就漆黑的天色變得更加暗沉了，四周水汽霧氣緩緩升起，就算打著燈籠，也只能看清一臂之內的距離。
「呼啦！」
大院屋頂上的瓦片響動，卻被雷聲雨聲給掩蓋了下去。
任暮歸背負抹著鍋灰的百鍊六合槍，身穿黑衣，面帶鬼臉面具，借這年關後第一場大雨的掩蓋，悄無聲息地進到了李家之中。
一個翻身輕落地面，他掩藏著身形，避開不遠處打著哈欠，成群結隊的護衛，繞到了一個提著燈籠，剛從茅房出來的小廝身後。
「帶我去李克己的屋子！」
他五指掐住那小廝的脖子，鬼臉面具在閃耀的雷光之下分外猙獰恐怖。
那小廝只覺襠下一濕，喉嚨里喘不上氣，眼神驚恐地拼命點頭，兩腿發軟地在前頭帶路。
片刻後，兩人在一間漆黑的屋子前停下腳步。
任暮歸五指發力，控制著力道，只聽咔嚓一聲，那小廝脖子一歪沒了生機。
確認四下無人後，他輕輕推開屋門，耳朵一動，循著那道細微的鼾聲，來到了床邊。
屋外雷光閃過，憑藉著上佳目力，他看清了床上熟睡之人，的確是李克己。
強忍著殺死對方的衝動，任暮歸將事先準備好的蒙汗藥拿出，掰開李克己的嘴巴，一股腦倒了進去。
「唔——！」
李克己驟然驚醒，看著床邊的不速之客，剛想大聲呼喊求救，卻被一個瓶子死死堵住。
掙扎了好幾下，他眼皮越來越沉，直接昏死了過去。
任暮歸見大功告成，把那小廝扔到床上，隨後將點燃的油燈扔上去。
見火勢已起，他提著昏死的李克己走出，感受著滴落在肩頭的雨滴，飛速離開了李家。
……
「砰！砰！砰！」
李無求眼神發狠，拳法凌厲地擊打著身前的木人樁。
靠著食補丹藥，短短几十天的功夫，原本身子瘦弱的李克己，也變得壯實了起來。
「無求，任哥兒有事找你。」
一套心意長拳還沒打完，梁阿和突然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任哥兒有事找我？」
李無求看著梁阿和複雜的面色，沉吟片刻後點頭道：
「好，我去跟楊師說一聲。」
半炷香的功夫後，李無求跟著梁阿和停下腳步，他看著面前水勢平緩的慎江，有些疑惑：
「阿和，你帶我來埠頭這邊幹嘛？」
梁阿和擺擺手，沒說話，只是帶他鑽到一艘蓋著帘子的烏篷船中。
李無求剛上船，腳下突然一晃，船艙內餘八斗鑽了出來，解開韁繩，劃著名兩桿船槳，順江而下。
這是……
他心底更加困惑了，彎腰鑽入船艙，眼前一幕景象，瞬間讓他怔愣在了原地。
「李克己？！」
李無求看著面前渾身烏青，被粗繩死死捆住的李克己，全身血液仿佛都沸騰了起來，怒火直衝頭顱。
「唔！唔——！」
被抹布堵住嘴巴的李克己眼神驚恐，跟蛆似的扭動身子。
「無求，剩下的事情交給你了。」
任暮歸說完這句話，跟梁阿和一人一腳踹在李克己肚子上，便離開了船艙。
李無求看著疼得兩眼外凸，鼻涕眼淚不停流出的李克己，提起對方，拳頭如雨點般，源源不斷地砸落下去。
不知打了多久，李克己早已看不出任何人樣，臉腫得跟豬頭也似，一塊青一塊紫。
他嘴裡的抹布被李無求打落在地，吐出一嘴碎牙，含糊不清地求饒著：
「發，放過喔……」
李無求喘著粗氣，緩緩垂下手臂，絲絲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爹！阿姊！你們看見了嗎！無求要給你們報仇了！」
他似哭似笑，神色癲狂，口中喃喃自語。
有多少個日夜，他幻想著砍下李克己和趙錢孫的腦袋，祭奠李濟舟和李無若在天之靈！
如今總算，總算……
一滴又一滴淚水滑落，李無求拿起早已等待多時的長刀，割下了李克己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