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泠月一雙清眸注視著前方,那肅殺血氣襲入鼻間,不喜戰爭的她黛眉輕皺。
可當她望見高高揚起的周字戰旗心中蕩漾出一絲慶幸的喜意。
如今的陸家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想要度過難關,唯有江東三大世家之一的周家出面。
江東三大世家陸、周、朱,他們背後的勢力,霸王孫氏也要忌憚幾分。
可現如今,天傷聖隕陸瑾白,作為陸家的擎天柱轟然倒塌,沒了聖隕坐鎮的陸家,再加上陸瑾白數次進言,說太子仁孝端明慈惠敦厚,不可廢長立幼。
霸王嬪妃無數,生下眾多皇子,唯獨鍾愛兩位皇子,南陽王與魯王。
十年前,南陽王孫和奉詔入武昌,成為了太子,而這些年霸王愈魯王看重,令他進武昌,哪怕這位魯王在朝中結黨營私也睜一眼閉一眼。
朝堂之上也就形成了兩股勢力的對峙。
太子與魯王。
陸瑾白不願陸家捲入這場儲君之爭,可素來立長不立幼的規矩,數次進言,已經引起了霸王的猜忌,甚至還有一絲殺意。
現在現在陸瑾白星落赤幽城,最想收拾陸家的霸王欣喜若狂,要抓住這個絕佳機會,要將整個陸家連根拔起。
陸家身後族老面露愁容道:「家主先生前還是走錯了路,萬萬不該替太子說話,這無異於觸了霸王的逆鱗。」
霸王這人恃權自專剛愎雄猜,上位以來著手削弱三大世家在朝野中的權勢。
三大世家的朱家率先當了軟腳蝦,交出手中權勢,向霸王示弱指望保全朱家全族。
陸泠月眸光沉靜,靜如不起波瀾的湖泊,可聽了族老的話劍後,掀起些許漣漪,她淡然說道:
「霸王失德去仁廢長立幼,本就是壞了規矩,祖父撥亂反正又有何錯?」
「我看錯的是江東孫氏!」
此言一出,陸府庭院內外譁然不已。
府外重甲玄兵,則是帶著一種古怪的眼神,注視著這名披麻戴孝的年輕女子,心中不斷感嘆道:「這位姑奶奶,太敢說話了,難道不知如今的霸王嗜殺成性?」
這樣反叛之語,落入霸王耳中,整個陸家怕是要落得一個誅殺九族的罪名。
女子身後的老人佝僂身軀震動,渾濁的眼神閃爍出不可思議之色,不由想起大夏傳回的消息,不勝唏噓道:
「陸家正是有這種傲骨錚錚的血氣,才得以報了百年前的雲陵屠城血海深仇。」
「算了,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使命,一切聽天由命吧。」
陸泠月目如寒芒,嬌小的身子立在重甲玄兵前,稚嫩的臉龐無任何懼意。
她二九年華,未過桃李之齡,卻將家族重任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只因她是陸氏長房嫡女!
在一個漫長深夜裡
祖父陸瑾白叩門進了她的閨闥,這是一場祖孫之間的訣別,陸泠月揚著頭擒淚道:「祖父,你我還有相見之日嗎?」
陸瑾白陷入沉默,他曾為死去的兒子長孫送葬,這一次自己成了葬身者,他眼中泛著淚光,語氣沉重:「陸家,你擔得起嗎?」
陸泠月忽地一笑,像是寒冬臘梅在風霜雪雨里綻放:「我擔得起!」
「祖父擔得起,我也擔得起!」
陸瑾白望著孫女的晴眸,看到一絲堅韌,滿足笑著:「我年輕時被稱作陸家百年不出的麒麟子,不曾想,陸家年輕一輩,也有一位鳳女!」
門外大雪瀰漫,祖父頭也不回地走進雪海里,陸泠月竟在他的雙鬢里看到幾根銀髮。
陸瑾白修煉百年而點燃命星,是一位年輕的聖隕。
可他又太蒼老,老到親自捧起兒孫屍骨,為他們立下墓碑。
陸泠月的思緒從那晚祖孫暢談里,慢慢回到了現實,盯著即將揚刀而入的重甲玄兵,冷冷說道:
「府內包括婦孺孩童,三百餘口人,可踏門而入將之殺盡。」
「可我陸家三千刀客仍未歸來,上至九重玄天下臨黃泉碧落,我陸家刀客不死不休,直至顛覆江東孫氏!」
那名玄甲統領只覺口乾舌燥,陷入這樣的僵局非他所願,頓覺這樣的差事落在他頭上,不是一樁好事。
身後血氣滾滾,一面周字大旗隨風揚起,為首那人眼如寒潭,他騎著火焰巨獸,腰間懸著長劍,威風凜凜地望著這些玄甲兵,說道:
「霸王已下詔令,陸瑾白妄斷儲君一事,正待商榷,你們還不退下!」
陸泠月聞聽此言,立馬得知這是周家那尊聖隕在向霸王施壓,不然怎會一改之前的態度。
重甲玄兵統領向自己屬下揮揮手,他們如潮水般散去,統領朝著這位威武將軍恭敬說道:「末將拜見定威將軍,恭賀將軍得勝歸來!」
男子看都沒有看一眼,神情淡漠:「可不要輕易成他人的刀!」
定威將軍周雨庭在牛魔山一役,大敗大夏四大神將鐵馬冰河夏侯讓,全軍肅殺,兵袍染著血漬,每位將士都帶著恨意注視著這些玄甲兵。
陸瑾白於大夏斬殺皚皚白骨血衣侯,這是何等的功績,可身死之後,霸王將謀逆罪名安在陸家的頭上,豈不令人心寒。
重甲玄兵散去,周雨庭帶著幾位親兵向陸府走去,看著白衣縞素的小女孩,心生無盡哀傷:「小泠月,請節哀!陸世兄會在天上庇佑著陸家的。」
周雨庭走進靈堂,朝著那座棺槨跪拜下去,嘆道:「世兄,我來晚了,還不要怪罪。」
突然,他臉色古怪,感覺不到棺槨中有陸瑾白的氣息。
陸泠月踏著蓮步走過來,向其解釋道:「周世叔有所不知,祖父身隕後肉身歸於大地,魂魄散於天地之間,棺槨中不過是裝上些許他生前的衣物。」
周雨庭恍然大悟,觀察左右,說出心中的肺腑之言:「世兄仙逝而去,陸家式微,空有幾位問道境不足以應付霸王,還是要造作打算。」
陸家那幾位問道境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這也是霸王會對陸家動手的緣由。
陸泠月聽了周雨庭話後,長長長的睫毛忽地眨動,她再也不是心思單純的小女孩,對方為陸家解圍,恐怕也不是什麼仗義之舉。
她露出雪白的鵝頸,笑道:「我會考慮世叔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