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外圍有一處廢棄的天台,是牙叔告訴陳海的。
從城寨東口出來,沿著一條長滿青苔的石階往上走三百來步,拐過一座廢棄的媽祖廟,就能看見那座三層的舊樓。
天台上堆著些朽爛的木箱和鐵皮,但視野極好,能望見半個香江。
北邊是獅子山,南邊是維多利亞港,既然有帶薪休假,陳海就給自己制定了計劃。一方面是去踢館,另一方面在這裡練功,不至於擾民遭到投訴。
若有空閒,他也會按著卷宗指示去搜集有關案子的線索。
但偏偏這一日,情況有了變化,他正潛心於八極樁,方才那套八極拳六大開打得酣暢,正準備把《岳家散手》那兩招再練幾遍,樓梯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陳海側過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個老頭,陳海曾見過面。
但上次,他的精神頭遠沒有今日這般差。
此刻的佝僂身子哪裡還有半分武者的精氣神,簡直能用行將就木來形容,畢竟那件事對他打擊太大了。
陳海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迎上去。
「崔師傅,您怎麼來了?」
崔蟾頭髮花白了一片,不過一月未見,崔蟾幾乎判若兩人,他頭髮花白了一片,臉上濃厚的黑眼圈、發烏的唇、煞白的臉,讓陳海一時間難以與其相認,他的身子骨也跟著萎縮了一圈。
陳海趕忙幫他扶穩坐好,身邊卻沒有茶水可以招待。
「我去了一趟滬市,把阿真的骨灰接回來了。」崔蟾捧起手中的蛇皮袋子,裡頭四四方方的黑盒子中,那些粉末,便是一個人的一生。
阿真跟了崔蟾十幾年,崔蟾本來認定阿真就是將來接館的料,這次送阿真去滬市國民武術大賽,也是為了磨鍊他。
眼看著一棵自己親手栽的樹終於要結果子了,竟半道出了這樣的岔子,樹被砍了。
人生之大悲,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崔先生,我替你報國讎了,那個殺死了阿真的男人叫孫長興,跟我打的時候用了毒針,我懷疑阿真就是死在針下。」
「什麼?!」崔蟾猩紅的眼眶中有了一抹濃厚的慍色,但旋即又衰敗下去,搖了搖頭:「人都死了,說什麼都晚了,對了,那毒針……你沒受傷吧?」
陳海亮了亮胳膊,「有些影響,不過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廢了那個傢伙,恐怕他以後都碰不了武道了。」
崔蟾點了點頭,陳海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在一旁陪他坐著。
這種類似於喪子的悲痛情況下,寬慰是無用的。
他默默從兜里摸出一根白金龍遞過去,又劃了火柴替崔蟾點上。
老人吸了一口,煙霧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漏出來,陳海也陪了一根,一老一小就對著阿真的骨灰嘆氣。
「陳海,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弄一個武館出來?」
「什麼?」陳海不知道崔蟾會如此發問,可偏偏他最近還真有類似的想法。
他確實想過,不止一次,香江這地方,他表面上左右逢源。
永和商行在資助他,潮州福在拉攏他,史密斯幫辦乃至整個巡捕房都在利用他。
可這三條線沒有一條是他自己的。
正像是先前說過的,永和商行才是那張關係大網,他陳海只不過是其中一道可以任由別人鬆緊的線。
潮州福的恩情更懸,陳海到現在都不確定他與母親當年的關係,難道真的只是一份恩情那麼簡單?還是說他也在利用自己?
他需要一個自己的地盤。
一個跳出各方棋盤之外的落腳點,一個能讓他自己說了算的地方。
哪怕是再小的館子,哪怕只有三五個學生,那也是他的根基,是他能在這個亂世里站住腳的第一步。
於是,陳海坦然回應:「的確想過。」
崔蟾那張苦敗的臉上,終於露出釋然的笑意,至於陳海這個答案,他也仿佛早就知曉了。
「這是?」
「武館的鑰匙。」
陳海有些受寵若驚,他是想過有屬於自己的地盤不假,可這也來得太快了。
「崔師傅,那是您一輩子的心血。」
「正因為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才不能讓它關門。阿真不在了,我這把年紀,再收徒弟也教不動了。武館要是沒人接手,等我死了那天,招牌一摘,門板一卸,十幾年的東西就什麼都沒了。」
他仍然微笑,這回笑出了聲:「自打得知阿真死訊後,老頭子我也看開了,往後應該不會再牽扯武道相關的東西了。我準備做個四處流浪的釣魚佬……」
緊接著,崔蟾話鋒一轉:「我是老了,不太行了,可你不一樣。你又年輕又有本事,心思還正,如果武館能到你手上,我相信一定可以發揚光大。」
崔蟾強硬將鑰匙塞在他手裡,接著竟對陳海鞠了一躬。
「不行,崔師傅,我何德何能受此大禮?」陳海有些慌亂,同樣回了一禮,卻被崔蟾牢牢握住雙臂。
這是老輩武人最重的禮,如今,一個練了一輩子拳的老拳師,對著一個比他年輕了三十多歲的後輩,抱拳彎腰,這是託付,也是懇求。
陳海忽然有些眼眶發燙,鼻子發酸,也不再假模假式的矯情:「好,崔師傅,我答應接館,也答應您來當祖師爺,您想出去雲遊四方可以,隨時想回來,我也保證武館絕對留您一角地方,但它不能再叫陳家拳了。」
「名字你隨便改,等半個月後,我也差不多把該搬走的都搬走了,到那時候,你就直接過去。武館的租約,我已經幫你續到一年後了。」
老人晃晃悠悠走了,雖然步子還是虛浮,但比來時輕鬆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樁大擔子。
崔蟾走到門口時,又恢復了慈祥的目光,對著陳海最後丟下一句:「對了,要是我哪天連魚都釣不動了,我就回惠州老家,我堂弟還在那邊種荔枝。後生仔,往後路過惠州,記得來吃荔枝。」
陳海把鑰匙重新握緊,揣進貼身的衣兜里,和二叔給的那枚關公掛飾放在一起。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水面。
海面上有幾艘貨輪正在緩緩移動,汽笛聲長鳴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