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不確定對方的身份，威爾遜？三井商社？還是永和商行的自己人？
如果那把配槍在身上，應該會安心些，但平日陳海上街一般不帶，容易招致麻煩，所以暫且作為底牌被他鎖在屋中衣櫃裡。
當然，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陳海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儘量擺脫。
這天，陳海在城寨吃過晚飯，跟二叔說去牙叔茶館坐坐，然後從城寨東口出來，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沿著排水管翻進了潮州福茶鋪的後院。
「大佬，您睡了嗎？」
陳海輕輕敲擊窗框，裡頭果然有了動靜。
潮州福見來人是陳海，難掩興奮，拉著他進了屋裡。
「平日倒是沒見你主動來拜會，這次是出事了吧？」
陳海微笑應對，坦言自己是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到了這裡。
「不錯，能甩開尾巴，也是你的本事。」
潮州福在太師椅上重新坐下，把鐵膽擱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推到對面。
陳海接過茶盞，按江湖規矩，為表尊敬，第一杯茶無論燙熱都得一飲而盡。咕咚咕咚，茶水下肚，倒是比上次的茶水甜潤了不少，應該是換了茶種。
熱流滾入咽喉，自從身體素質提升了無數層級後，陳海對溫度的適應也強了許多，所以絲毫沒有感到不適。
「說吧，什麼事，如果沒有大事，你肯定不會上門的。」
潮州福依舊笑容溫和。
陳海想了想措詞，心中有一個不確定的答案，如果這批貨是繞過本就與三合會合作的警署，是三合會與威爾遜背後勢力的合作，那麼自己現在的詢問發言，就很危險了。
「福爺，我想問，西區那批快活糖，您知道嗎？」
說到這裡，潮州福臉色明顯不對了起來，重重捶桌，桌上茶盞乒鈴乓啷一震，陳海嚇了一跳。
「那些狗日的，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那些成品糖丸，我們的煙膏、煙土生意受到不小衝擊，一群狗娘養的。」
聽到這裡，陳海總算鬆了口氣：「也就是說，三合會和他們沒牽扯？」
「牽扯？哼，三合會的煙土生意一直是和你們警署合作的，互惠互利，互相保護，誰知道半路殺出這麼個玩意，你有空幫我問問你們領導，為什麼這麼久了都沒抓到那些人？」
「這批糖丸，您還知道些什麼嗎？」
陳海心中大石頭落地，的確擔心過這案子會跟潮州福的人扯上關係，那樣的話不管怎麼選都會踩進一條死胡同，現在這個答案讓他鬆了半口氣。
「放心，我來問您這些事，就是接了這樁案子，並且已經知道了一些證據。」
不知為何，陳海對潮州福有一種後期生出的信任，或許是因為如果他想利用或殺了自己，早有一百次機會了。可他當初在海關給自己撐腰，去滬市在大亂中把自己接了回來，哪怕陳海還是做不到完全信任，但多少已經有些天平傾斜。
所以他簡要說了一半自己已經掌握的推測，也留了一半。
「如果我說，這批貨的岸上接頭人是威爾遜呢？」
「就是你們那個洋人幫辦？膽子不小，居然還敢玩燈下黑，吃著警署的錢，受著警署的庇護，反倒干起坑害警署的事情來。」
陳海見對方火氣如此大，心中底氣又足了幾分。
「不過——」
潮州福話鋒一轉：「威爾遜只是放到明面上來的，如果照你這麼說，真正在做成這樁交易的，應該是他身後的人。」
「比如？」
「比如香江俱樂部，那個不是一個普通的洋人式拳館，你之前應該了解過，他們代表的是格雷家。」
終於，陳海先前的一切猜測都得到了驗證。
這位空降的幫辦與自己處處不對付，果然是因為他背後的香江俱樂部，自己曾經得罪的那個香江俱樂部。
「格雷家還有什麼厲害的人物嗎？」
「那可多了去了。」潮州福燃起一隻古巴藍環盤蛇雪茄，這種雪茄陳海似乎在滬市禮查飯店的洋人富商嘴裡見過，一支能頂普通工人一個月工錢，是三根擰絞捆綁在一起的，外號盤蛇Culebra。
看來三合會油水也不小，能供得起一位大佬如此消費。
「來一根？」
「不了，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
陳海半推半就接過雪茄，這玩意就是吸一口含在嘴裡，咂摸咂摸味道再吐出來，陳海是感覺沒啥意思，也不理解為什麼上層人士如此鍾愛，好像抽這個就能體現出他們身份高貴一樣。
不過好在這玩意很貴，自己哪怕抽不出門道來，也算是賺錢了。
「格雷家勢通軍界，有的在駐港英軍做後勤參謀，有的管著各個碼頭的倉儲，在許多洋行也有活動跡象，他們的勢力雖然沒有永和商行那麼大，但體量也不算小。」
「跟三合會比如何呢？」陳海半開玩笑一句。
「我這一個堂口當然無法抵其鋒芒，但整個三合會群體合起來，能壓他們一頭。」
「原以為大佬是個大老粗，沒想到還會成語。」
「臭小子。」潮州福作勢要打，臉上卻笑眼盈盈，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關係親密的友人。
大門外值守的紅棍聽不到屋裡的談話內容，但能聽到笑聲，不免泛起嘀咕：「這麼晚了，老大在跟誰談話呢，還這麼開心？」
潮州福很快回歸正題：「你要是動威爾遜，我當然同意。可要小心，動了他等於動格雷家的錢袋子。」
「那如果我說，我就是要動他呢？」
他為的，是完成一次漂亮反擊，把這個多次想要把自己困住的對手掀翻，也為了自己能夠晉升B等巡捕，往後能走上更高的位子。
「有種！我就喜歡你這種不怕死的勁。還有，上回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還記不記得？你要是哪天在巡捕房待不下去了……」
「記得，來找你。」
潮州福收了笑，思索片刻，給出了屬於千年老狐狸的見解：「你要想動威爾遜，光靠你手裡那點料還不夠。首先要抓他個人贓並獲，拿到鐵證，再之，要有人替你扛雷，讓威爾遜背後那幫人把仇恨往別的方向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