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家在香江做了這麼多年洋貨生意,在碼頭上不是沒有對頭。有一家叫昌盛的華商行,一直想拿回九龍那邊的倉儲代理權,被格雷家壓了好幾年了。我可以讓昌盛的人在商會那邊吹吹風,就說威爾遜背著格雷家吃了獨食,把貨自己吞了,還跟警署那邊合謀想把人贓一併抄走、然後自己轉手倒賣。」
陳海聽著,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讓格雷家以為威爾遜在私吞他們的分成?」
「對。」
潮州福端起杯子,跟陳海碰了一下。
「他們自己人咬自己人,比你拿把槍硬頂上去省力得多。格雷家要是真信了這回事,威爾遜就會失去一切助力。」
「福爺,謝了。」
離開這裡後,陳海依舊是翻牆出去的,路上遇到曾經那間已經閉門謝客的髮廊,隱約能聽到屋子裡的收音機里傳出咿咿呀呀的粵劇聲,不知道阿姝那姑娘怎麼樣了。
……
趁著案件還沒法繼續推進的這段空檔,陳海終於騰出精力,把搬家的事提上了日程,並選好了一處地方,今日就帶著陳小武和劉翠蘭去看房子。
三人坐上了一輛黃包車,陳海選定的地點距離城寨大概有個三五里路,是一棟五層高的舊式公寓樓。
「小海,這是你選的地方?」陳小武試探問。
陳海指了指三樓的位置:「怎麼樣?雖然舊些,但總比城寨里強,您二老就放心吧,等我再賺些錢,早晚能買一套新的,屬於自己的房子。」
樓前的圍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鐵皮牌:永興樓。
樓道口的水泥地面剛拖過,還留著濕漉漉的拖把印子。一樓臨街的鋪面是一家藥鋪和一家文具店,門前的台階上蹲著兩隻花貓,懶洋洋地曬太陽,見了人也不躲。
上了樓後,劉翠芳左顧右盼,心情美好,今日又穿了陳海上次從滬市帶回來的新衣裳,見人就打招呼,仿佛搬到了這裡就和曾經住在城寨的底層人身份徹底告別了。
可惜,這尚且不是屬於他們的房子,只是租住。
這套房子算不得寬敞,在香江寸土寸金之地,想要有一處大公寓太過奢侈,除非是殷家鏢局那種級別的。
兩室一廳,客廳朝南,一整個下午的陽光都能曬進來,廚房雖然不大,但灶台是獨立的,水龍頭擰開就有水,旁邊還隔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間。
「還有獨立廁所呢?」
「這都是最基本的。」
劉翠芳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攥著她那個裝了幾件舊衣裳的布包袱。推開窗戶後,樓下有推著自行車的人慢悠悠地經過,幾個孩童在一棵樹底下追著一隻皮球跑。
「這……這得多少錢?」
她終於回過頭來看陳海。
「月租二十塊大洋,簽了一年,房東就給算十八塊一個月了。」
「這麼貴!」劉翠芳原本燦爛的臉瞬間耷拉下來。
「沒事的,叔母,以後不用再和城寨里那些人擠公共水龍頭了。」
陳海看見二叔背對著他們站在陽台上,手扶著欄杆,似乎有些心情沉重。
他從身後走過去,把一隻手搭在二叔的肩上,觸手就感知到那股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面料。
「二叔,想什麼呢?」
「我就是想,小孩現在出息了,你爹要是能看見你現在的樣子,該多高興。」
「您看到了,就相當於我爹看到了。」
搬家那天,他們喊上了幾個小工,幾乎帶上了所有能搬走的行李,只留下放著剩餘沙發和床板的空空蕩蕩的潮濕破舊屋子。當然,真正能帶走的東西也沒有多少,鍋碗瓢盆公寓中是自帶的,能拿走的就拿走,帶不走的就便宜賣給了臨近的街坊。
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更添幾分濕冷之意,城寨路上依舊滿是泥濘,一踩一個水坑,一跨一道泥路。
牙叔和不少街坊都來送行,王裁縫的老伴抓了一罐紅糖塞進劉翠芳懷裡:「搬新家啦,甜一甜。這是我熬的紅糖,煮湯圓煮雞蛋都好。」
「好,謝謝嬸。」
人群里又擠出幾個熟面孔,巷尾賣豆腐的劉嫂、三樓那戶總在城寨道上燒紙錢的老太太,還有幾個平時跟陳小武一起在菜市賣魚的同行。
看到他們送行的模樣,陳小武難免紅了眼眶。
這寨子是有不少不好的回憶,可也有千金難買的街坊情誼。
「陳巡捕,往後記得常回來看看,照顧照顧我們這些老街坊。」
陳海笑著露出一嘴白牙:「放心吧,往後大夥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招呼一聲就是。」
巷子口,一輛汽車停靠在路旁,車裡的海倫·福斯特緊緊盯著陳海一家人,大概是要摸清楚他新的住址,想來是有任務在身。陳海注意到了這輛車子,或者對方壓根沒想隱瞞,更像是給陳海一個警示。
好像在告訴他:無論你試圖逃到哪裡,都別想離開監視之下。
陳海偏過頭去,假裝沒看到。
他心裡五味雜陳,既有喜悅,又有忐忑,終究是要告別這片雨幕之中擁擠如狗籠的舊樓群了,他在這裡住了小半年,多少也是有些感情的。
從穿越醒來的那個雨夜開始,到走出這片城寨。
但人往高處走,陳海相信,在不遠的將來,他也不必再租住於一間老樓公寓裡,他會有真正屬於自己的落腳地,起碼是像殷宅那樣的地方。
陳海這幾日一直在設想接下來的辦案方案,就像潮州福之前提到的那樣,先是要抓住威爾遜,來個人贓並獲,其次便是找個機會讓格雷家對他失去信任。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讓自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當然,明面上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起碼不能再讓威爾遜察覺到不對,免得打草驚蛇。
想來威爾遜那條老狗正豎著耳朵等他自己犯錯,陳海每天照常巡街,該掏警棍掏警棍,該吹BB哨吹BB哨。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幾件大事:首先便是這案子的推進,為重中之重,其次,按照他和崔蟾的約定,再過一周就能去接手武館。等他把東西都搬走,把手續做好交接,自己就可以開始招兵買馬,組建自己的勢力班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