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幾小片,也像是她如今的心。
「不順心就打,喝多了打,輸了牌打,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只是因為他今天想看人哭。他在家裡收藏的皮鞭、棍棒數不勝數,他甚至……還喜歡喝血,這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
說這話時,她掀開衣服,露出白皙的大片肌膚。
可白皙肌膚之上,密密麻麻儘是駭人的傷口,陳海雙眼瞬間瞪大。
「哪怕如此,你還要跟著他嗎?」
蘇珊自嘲一笑:「所以現在心死了,真正讓我絕望的是,他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要把我送給一個長官玩兩天,換一小部分權利。」
陳海更加同情這個女人了,或許她的初衷本不是破壞對方的家庭,她是徹頭徹尾的上當者。雖然能透過看似輕鬆的口吻,可說出這番經歷的時候,才能知道她有多麼無助,多麼痛苦。
「所以,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想對威爾遜下手?」
蘇珊搖搖頭:「我不知道你要對他下手。」陳海心頭瞬間一涼。
「但他已經在準備除掉你了,我想,哪怕你之前沒打算對他動手,在知道這一消息後也一定會採取措施,我想幫你。」
蘇珊把煙屁股在水箱邊緣摁滅。
「我偷了他保險柜的鑰匙,把能夠幫你扳倒他的帳本、運輸單、格雷家給他的分成記錄,還有他跟南洋那邊毒販的往來信件,都在裡面了。「
陳海接過裝滿複印件的檔案袋,多出幾分感激。
但他還保持著足夠的謹慎,沒有盡信。
他翻開複印件,首先快速驗證真偽,從中隨手翻開幾頁後,裡頭有幾次碼頭交易的時間,果然與上次自己潛入威爾遜辦公室翻看時一模一樣。
蘇珊乾脆踢掉腳下鞋子,光腳踩在被曬得發燙的水泥地面上,像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擺脫束縛,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看起來很疲憊。
「當然,我也需要一條後路,他一旦發現東西被偷,會殺了我,這不是恐嚇,他一定做得到,因為他的手段我太過清楚。」
「聰明的女人,我會幫你離開香江,這幾天,你最好請假躲出去。」
蘇珊已經把自己所有籌碼都壓在這一把上了,要麼贏,要麼死。換句話說,她已經主動上了陳海和威爾遜的那條賊船,倘若事有不成,誰也無法獨善其身。
「可我找不到地方。」
「我幫你。」
陳海當天下午就帶著女人來到一處地理位置偏僻的小屋,是他巡街時偶然發現,準備當做躲避風頭時的備用安全屋。房東常年在澳洲,幾年也不回來一趟,上次是正好被陳海碰上,一下子就簽署了兩年的契約。
價格也便宜得離譜,就是附近的基礎設施實在不算便利,哪怕想乘坐個黃包車也得先步行二里路。
恰恰因為這樣,它才足夠安全。
逼仄的房屋,潮濕無比,腳下是爛掉幾塊的木地板,四處堆積的棕色包裹箱,另有一張滿是污漬的單人床。
「等一切完備,我會派人來接你,將你送出去,這幾天就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蘇珊毫無徵兆地抱住了陳海,在他懷中痛哭起來,陳海也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只能任由這女子發泄情緒。
其實蘇珊的投誠也並非偶然,她聽說過陳海的事跡,也曾目睹過陳海對抗洋人的姿態,只有攢滿了信任,才促成了今天的一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愜意 】
……
格雷家碼頭辦事處,在九龍東側靠海的位置,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
門外,阿良把領帶正了正,又掏出隨身攜帶,巴掌大小的銅鏡查看樣貌,確保自己的中分頭足夠標緻,沒有髮絲雜亂。
金絲眼鏡的鼻托被他出門前用紙巾擦過了,鏡片通透,一點指紋都沒留。
他這副行頭配上那張斯文白淨的臉,走在路上任誰都會覺得是哪家洋行的年輕職員。
他推開紅磚樓的玻璃門,地面鋪著深褐色的拼花地磚,牆上掛著一幅維多利亞港的油印畫。
前台是一張深色胡桃木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女秘書,約莫三十出頭,捲髮盤在腦後,穿一件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扣得嚴嚴實實,但不影響那波濤洶湧幾乎撐破衣領。
她正低頭翻看一本雜誌。
「Good afternoon.Beautiful and kind lady.I'm from Mr. Wilson's office.」
女秘書看出了他華人的樣貌,轉而笑著開口:「先生,我可以講中文。」
「哦,這太好了,我這裡有一份緊急消息,必須當面交給格雷家族。」
女秘書打量了他一眼,右手已經搭在了電話聽筒上。「先生們此刻不在這兒,我可以代為轉達消息。」
阿良立刻改變了戰術,身子微微前傾,一副急得顧不上禮數的模樣:「事關兩天後抵港的那批貨,威爾遜先生昨晚說了些話,我認為格雷先生應當親耳聽我說,必須由我當面告知。」
女秘書顯然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立刻開始對著座機撥號,撥了一組三位數的內線號碼,低聲說了幾句。
她告知阿良可以先去二樓的三號辦公廳,將自己要告知的事件講給值班的人員。
阿良照做,趕忙去往那間辦公室,裡頭坐著一名身著灰色馬甲的高大英國人。
這人見了阿良,瞬間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番,阿良依舊做了一番自我介紹。
「聽說你要找大家長,可他現在人在新加坡,我是他的首席辦事員,戴維森,聽說你有消息要帶給格雷家?」
阿良不愧是社團軍師,就連慌張時的體態都做得惟妙惟肖,瞧不出破綻,臉上滿是惶恐神色,眼神亂飄。
「戴維森先生,我在威爾遜先生的辦事處做事,是他的辦事員,主要負責處理文件、書信,還有日程安排。昨晚威爾遜先生在中環一間俱樂部喝多了酒。他說了一些事,我覺得格雷家必須知情。」
戴維森身子向後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
「他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