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武和陳海就這麼一前一後出了門,剛才二叔母嘴上說的娶妻生子他沒放在心上,現在恐怕不是時候,他想的是能不能找個機會搞一輛汽車過來,哪怕只是個二手的都行。
只要有了車,出行上路運貨都方便些,至於駕駛證……這個時候整個香江幾乎都是無證駕駛。
這還真不是空談,相關部門監管極松、形同虛設,理論上必須考牌,持駕照上路,車輛也要登記上牌,但這畢竟只是理論上。
街頭私家車多為洋商、華人大亨或幫會勢力持有,警力極少主動核查駕照,他們不會自觸霉頭。
況且街上車輛數目本就稀少,也不必過於擔心會發生什麼交通事故之類的。
兩人在街口攔了一輛黃包車,陳小武彎腰鑽進車篷里,陳海隨後跟上。
「二叔,你嘴上說是想拉著我放鬆放鬆,可我怎麼看像是你要看賽馬,二叔母不允許,這才拉了我當擋箭牌啊?」
陳小武嘿嘿一笑,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因此也沒有否定。
他今日精神頭格外好,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陳海講他昨晚上翻看馬經心得。
「今天的七號馬閃電狀態極好,前幾場跑得都是中程,今天換成長程賽道正是它的強項,加上這次換了騎師,那個騎師在上一場跑了個第三,穩得很。」
「你昨晚上熬到幾點研究這個?」陳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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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沒有過多苛責,每個人都有愛好,就連自己也是,憑什麼一向本分賣魚的二叔不能有點私人興趣了?
不光不能像二叔母那般打壓,他還得配合哄著二叔,不斷誇讚。
「熬夜是熬了的,但其實也沒熬夜多晚,也就比平時晚睡了一個多鐘頭。」陳小武說得理直氣壯,眼裡的血絲還在跳動。
二叔這一輩子在底層打轉,手頭稍微寬裕些的日子沒幾天,好不容易有個能花上兩塊銀元、正大光明地坐進跑馬場的日子,他比誰都珍惜。
不多時,跑馬地已經映入眼帘。
兩人下了車,排隊的人還真不少,不過多半都是苦力貧民打扮,那些真正的上流階層走的是特快貴賓通道,沾染不了這類底層氣息。
遠遠地就能看見那圈橢圓形的賽道,草地修剪得整整齊齊,看台是水泥砌成的,層層抬升,最底下的幾排離賽道最近,被鐵絲網隔開,最頂上的幾排視野最好,但也被鐵欄杆分成了兩個區域。
陳海的目光從那個方向掃過去,一大片的遮陽棚底下坐著的幾乎全是洋人面孔,西裝革履,桌上擺著銀質茶具和印著英文的馬經手冊,偶爾有穿著綢緞的華人商人混在其中,但神情姿態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殷勤。
這種氛圍,陳海不喜歡,但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趨勢。
他決心會改變這一切。
視線回到己方這邊,便是正宗的華人看台了,人頭攢動,足夠吵鬧。
多半是光膀子的苦力蹲在台階上啃燒餅,還有幾個面色蠟黃的年輕人擠在一張小桌前,桌上堆著銅板和銀毫,一張張毛票被揉得皺巴巴的,壓在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底下。
空氣里的氣味實在不好聞,劣質菸草、熏人的汗味,不知道為什麼,距離中心草坪賽道這麼遠的高台,居然也能聞到馬糞味,不過好在待上一會就能完全適應了。
陳海和陳小武在華人看台中段的位置找了兩張空著的長條木椅,視野還算開闊,正對著賽道彎道處,能看到馬匹衝刺前最後一段直線。
陳小武坐下之後立刻掏出兩張票來確認了一遍,又數了數兜里的銀元,臉上是一種認真中帶著些許緊張的神情。
「二叔,你真要賭?可二叔母說……」
「她說可以小賭一點,你忘了麼?」
陳海回憶一番二叔母的囑咐,好像的確有這麼個說法。
「兩塊銀元,押七號,一賠八,放心,要是沒了咱們就安心看賽馬,絕不多賭。」
陳海無奈點頭,好在如今兩塊大洋對他來說也沒多珍貴。
陳海對賭馬沒什麼研究,但他順著二叔的手指向賽道看了一眼,那匹七號馬正被馬夫牽著在賽道上慢走熱身,瞧著是有幾分奪冠相。
這匹棗紅色駿馬,四條腿修長結實,些許從容,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能從這匹賽馬身上看到些許自己的影子。
「二叔,我信你,再加上兩塊算我押的。」
陳小武開懷大笑,盡顯欣慰與驕傲,拿著陳海遞來的兩塊銀元,來到了下注的人群中。
「妥了。」
賽馬很快就開始了。
一聲銅鈴響過,騎師們翻身上馬,馬匹在起跑線後面踱步。
主流騎師是葡籍、歐亞混血騎師,也有少數洋人和華人騎師,他們身穿的彩色號碼衣,編號正好對應著胯下馬匹的編號。
比賽即將開始,看台周圍的議論聲也就這麼停了下來,所有人聚精會神,神情緊張,暗自為自己下注的馬匹加油打氣。
嘟!
又一聲鈴響,閘門彈開。
十幾匹馬從欄後衝出來的那一刻,看台上爆發出了一陣悶雷般的喝喊。
他們的熱情足夠高漲,以至於陳海也被這氛圍徹底代入其中,身下的水泥台階正發出震顫,仿佛看台上的觀眾恨不得自己也飛身上場,駕馭馬匹縱橫賽道。
成百上千雙腳同時跺地,宛如地震。
陳小武更是專注,一雙手不知道放在哪裡,嘴裡看似是在加油,實際上一點動靜也沒發出。
七號馬在前半程落在中間方陣,在第四第五名之間晃蕩,騎師壓著速度,沒有急於往前沖。
「穩住,穩住,別急,還早,還早。」
陳海此刻也希望這匹馬能贏,倒不是因為那兩塊銀元,他想看到陳小武開心的模樣。
到了最後彎道轉入直道的時候,七號馬忽然提速,四條腿的節奏驟然加快,從外道斜切進來,像一把刀子劈開了前面的馬群。
看台上炸開了一片叫喊聲,陳小武猛地往前探了半個身子,額頭上都已經開始流汗,陳海似乎隱約能聽見他胸膛中不斷震動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