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十六門裡有一門專做假文書、假票據的勾當，他們有一種近乎玄乎的手段，能感應到官家氣運和捕快煞氣，被跟蹤的時候不需要回頭就能知道有人在靠近，不需要通風報信就能提前撤離。
看起來，一切都合乎其理，一切都能對上線索。
這一門，名為雀門。
當然，陳海現在既然已經是總指揮了，也沒必要跟史密斯說出自己的猜想，對方也未必會相信。
於是，陳海在展開調查後的第一站，就準備去牙叔的茶樓找牙叔問個清楚，帶著厚重的卷宗和已經收集到的假幣，往九龍城寨的方向走。
沿途碰上幾個曾經相熟的老街坊，他們都會客客氣氣跟陳海寒暄兩句，打個招呼，問他最近在推進什麼案子。
陳海沒有過多透露，他現在，誰都不信。
或許看似平平無奇的市井小民，也有可能會是暗八門中的某一位門人。
人不可貌相，是他在這地方生活過一段時間後越發懂得的道理，平平無奇的牙叔，背後是永和商行，他自己早年還是評門之人。再說申宇，這個看似一臉賤嗖嗖的小偷，竟也有著摸骨面相的金門本領。
牙叔的茶館在這個時辰沒什麼顧客光顧，他正在櫃檯後面用一把小剪刀修一盞煤油燈的燈芯。
屋子裡滿是濃郁的薰香氣味，陳海來了也不過多客套，開門見山講述了自己的猜測，並毫無保留地將卷宗和假幣給牙叔看。
牙叔戴上老花鏡，仔細查看，不時點點頭。
「極有可能。」
「什麼有可能？」陳海一愣。
牙叔耐心解釋：「你的猜測極有可能，這些傢伙，應該就是雀門的人。」
「雀門是江湖十六門裡頭專做假文書的行當。官印、文書、銀票、錢莊匯票、地契、房契，沒有他們仿不出來的。這門裡有一門絕活，叫避官天眼，聽起來霸道，不過不是真用眼睛看東西，是一種氣感，你只要進了他們三里地，他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得了證實，陳海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派出的幾波人總是無功而返。
「只是，他們的目的恐怕不單單是通過假鈔獲利，其背後要做的事，遠比幾張假鈔大。」
陳海聽得越發心驚，牙叔給出了叮囑：
「你查這件事，小心點。雀門的人鼻子靈得很。」
「曉得了，我有辦法。」
……
陳海說的辦法，就在武館對面的那間春水茶樓里。
他敲開了那間房門，自從上次悄悄潛入，撞見周蘭芝沐浴後，陳海似乎有了些陰影。
再聯想到那些被周蘭芝關在地下室里的小人，一回想就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但這次畢竟是有求於人，陳海總得厚著臉皮上門。
周蘭芝開門後，陳海注意到了她的手腕，似乎沒了血色，大概還是那黑調煞氣的反噬。
「呦，弟弟怎麼找上門來了？你這大忙人，平日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讓姐姐猜猜，是不是遇到大麻煩了？」她依舊是那般嫵媚，顯露出獨屬於這個年齡段的女人的風騷魅力。
說到底，還是因為陳海身上那股陽氣重，因此沒什麼感覺，如果是一個普通人進入周蘭芝的房間，立刻就能感受到一股陰森冰冷的煞氣，極為磨人。
陳海把自己的遭遇與所求給周蘭芝透了底，但她既沒拒絕，也沒答應，只是引著陳海再度去到了那間地下室中。
地窖里的蠟燭比上回多點了兩三根，燭光密密地連成一片，把整個地窖照得比外面亮堂得多，但仍然有揮之不去的陰森感覺。
「避官天眼，我們江湖十六門人里都清楚這東西，雀門的人靠這個吃飯，養得越久越靈，三五里地之內，官家的人一靠近他們就有感應。你派十個巡捕出去，他們能提前避掉九個半。」
「我大概知道這東西的厲害了，這次來找姐姐，就是想問一問有沒有破解的方法。」
陳海能找到周蘭芝，自然也是相信她的本事，她在調門中屬於佼佼者，還掌握著調門中最陰邪的黑調，應當有一定製衡手段。
周蘭芝面色凝重，她從桌子底下拉出一隻小木箱，從裡頭取出一隻封了蠟的瓷瓶。
巴掌高的瓶子口部用朱紅色的蠟封得嚴嚴實實，蠟面上還用指甲劃了一道奇怪的符號。
「雀門的避官天眼，說穿了是一種養在身上的氣。氣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不假，但一物降一物，黑調有一門手藝叫引煞紙像，也叫替身紙人。我能扎一隻替身，把雀門的氣從他們身上引走一部分。」
「一次能引多少？」
「看他們那邊造假鈔的有多少雀門的人在幹活。如果只有一兩個，我能讓他們的氣散掉大半，三到五天之內恢復不了，這個時間夠不夠？」
「夠了，只要能抓住其中一個，就能撬開他們的嘴。」
「但我不會白白幫你，我也有自己的條件。」
陳海點了點頭：「合情合理，姐姐你說便是。」
「扎紙人引煞，對活著的人有損耗。我替你破掉他們的避官天眼，我自己至少折損半年根基。氣血會虛，原本能壓住的煞氣會翻上來。這半年的苦頭，我得自己扛。」
「所以，我要你教我培元功，我想嘗試用真氣阻礙煞氣侵蝕身體。」
陳海有些驚訝，他自己身懷培元功和真氣這件事，本以為只有商行的人知道，不曾想，這位看似平凡的女人也能窺見門道。
陳海心中不由得對她又敬重了幾分。
陳海的眼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節彎了一下又鬆開。
說到底，培元功是永和商行當初給他的入門禮，他傳授給弟子們八極拳、鐵山靠這類外功拳法，從不吝嗇傾囊相授，但培元功和燃火訣這兩樣東西他一直壓著，沒教給任何人。
那不只是他的底牌，更是他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唯一一道藏在自己手心深處的護身符。
可眼前這個女人要替他折損半年根基，替他扛引煞的反噬，的確需要自己也給出一定代價。
就像他答應接下當這樁案子的總指揮，也會去向史密斯幫辦討要A等巡捕的推薦一樣。
「除了培元功，還有別的條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