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之中霧瘴瀰漫才是常態,縱使起風將周遭霧氣吹散,也很快就會圍攏回來。
陳舊帶著幾名商販找到草原諸部的交易點,等他們交付完尾貨,就混在他們之中,沿著商道一路南下。
隨著商隊起起伏伏,跨過一座又一座小山頭,周遭純白阻視的霧瘴漸漸變得透明。站在又一處坡頂舉目望去,大日凌空,北雁南飛。
世界又活了過來。
眾商販送了口氣,又將歸心掏了出來,掛在脖上,伸頭遙望。
陳舊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就看到了那片連天屋舍群。
這就是邊境城?
藉助高地之上的廣闊視野,才堪堪將整片建築群收在眼底,灰瓦青磚連綿如海。
不同於朗州、陵州,整座邊境城沒有半堵城牆,就這麼直白地鋪在陰山前,似是在挑釁:有膽子就來吧!
陳舊恍惚間甚至覺得自己回了017區,回了江城。
與江城一樣,這座北方「悍城」同樣被一條平靜的大河,自東而西一刀劈開,留下一道鮮明的亮疤。
這就是傳說中的「白水」?
陳舊深吸一口氣,心神沉入體內,翻開員工手冊。
最新一頁上,鮮活的江流幾欲噴涌而出,除此之外僅餘岸邊一塊毫不起眼的祭牌。
他突然有些懷疑,這平靜的「白水」真是自己的目標麼?
.........
所謂望山跑死馬,陳舊等人自看到邊境城,到真正回到邊境城足足花了兩個時辰。
初入邊境城,陳舊終於明白過來,這座建築群最外圈黑壓壓的究竟是什麼——駐軍軍營。
「悍勇肅殺」四字蹦入陳舊腦中。
然而當陳舊持牒越過層層軍營,進入內城時卻又體會到了邊境城的繁華富足。內城之中人煙稠密,遊人商販絡繹不絕。
寬街闊巷之中幾無駐足餘地,比之朗州州城還有過之。
也對,非如此不足以抵禦胡蠻。
告別眾商販,陳舊先找了幾家典當行,將017區帶來的仿製假玉盡數換做整票、碎銀。
在街上行走有了底氣,陳舊也不急著投宿了,一路走走看看,這裡吃吃,那裡喝喝。
油香入腹,清酒解膩。臨走前還先買個葫蘆打了葫花酒帶走。
搖著搖著,就到了白水河邊。
不出所料,大河兩岸繁華更上一層樓。琴音繞樑,香渡大河。
若是再醉一分,恐要以為香氣成橋,跌入河中。
走上石橋再沿河望去,拱橋連片,河心洲亦不在少數。
這強烈的割裂感讓陳舊心生恍惚,人潮之中有行之過急者,一下沒止住,結結實實撞得他一踉蹌。
「對不住,對不住!」那人拾起斗笠致歉兩句,就要起身離去。
啪!
陳舊眼疾手快,將那人拉住,和善地警告:「把我錢袋換回來。」
那人知道碰上個硬茬,也不敢糾纏,飛速認錯,扔下錢袋就甩開陳舊的拉扯跑下橋,消失在人群之中。
陳舊掂量著錢袋,心裡想著:還是不如朗州城。
取下葫蘆輕抿一口,這位異鄉道人振袖下橋,又匯入人流之中。
.........
邊境城中百業興盛,客棧也開得遍地都是。
陳舊找了家香氣影響不到,又不至於離河太遠的熱鬧客棧住下。
住下之後時間還早,他放下行李和佩刀,抄起葫蘆就去了大堂。
找了個居中空桌,剛坐下,跑堂夥計就湊了上來:
「這位客官,您要點什麼?」
「切半斤牛肉,再來一碟炒米。」
陳舊說完又拿起葫蘆飲了一小口,再放下時跑堂夥計還站在一旁。
「怎麼了?邊境城不是不禁殺牛嗎?」陳舊問。
夥計提醒道:「客官您在我們店住下,按規矩我們應該給您提供一壺美酒,但我看您......」
說著目光挪向道士手中的葫蘆。
道士笑了笑:「不妨事,既然如此,貧道先嘗嘗你們的酒吧。」
「幾天前有人與了貧道一口『鹿兒酒』,不知你們這兒可有?」
隔壁幾桌也被這邊的對話吸引到了注意力。
夥計一副你在開玩笑的樣子:
「客官,鹿兒酒是城南鹿家酒坊的招牌,我就算拿出來您也不敢喝不是?」
「那就隨便來一壺你家招牌吧。」道士不挑。
話畢,夥計剛退去,鄰桌就有人譏笑出聲:「也不知是哪來的酒肉野道!」
周圍幾桌氣氛凝重起來,出聲那人的夥伴俱是變了臉色,其身旁老者更是伸手抓住他舉酒的手腕,示意慎言。
好在那道士孰若罔聞,自顧自繼續品嘗自帶的清酒。
那人不知失言,輕哼一聲,轉頭對著同行少女普及常識:
「妹妹有所不知,我老家臨近一處仙家聖地,故此我對道門規矩頗有了解。
不說那些高真仙師。就是門下未入修行的道童,也得先持戒三年,一切葷腥酒食皆不得入腹。」
老者自知拉不住他,索性不再管。
在少女似懂非懂的目光中,那人繼續說道:
「你再看這道士,上來就是先要牛肉,自帶烈酒不說,更是還想再嘗那以『至陽』聞名的『鹿兒酒』......只怕還是個尋花問柳之徒哩!」
青年話沒說完,另一桌也笑了起來,直讓他以為也是在笑那道士。
但還不等青年自鳴得意,另一桌酒客中最為魁梧的那人伸指猛點,取笑道:
「小子大言不慚,殊不知淺薄見識已將家底透了個乾淨!」
青年一愣,旋即惱羞成怒,但又畏懼這幫武夫蠻力,只得按耐下怒火:
「哦?不知這位壯士有何高見?」
那漢子不理他,只看向少女:「妹子勿要被你那好哥哥誤導了。」
少女側耳聆聽。
漢子話中帶笑:
「天下修行之法不知凡幾,就說那將各自道法行到極致的,就有『八山七府』。七府暫且不提——既然你這好哥哥一口一個道士,那想必是臨近八山。
蒲州青囊山、洛州紫府山、虢州丹霞山、雍州玄都山、益州雲台山、撫州玉雷山、庾州戴仙山,最後是桂州靈墟山。
這八山之中對口腹之慾有所控制的,只有修『辟穀服氣』之道的青囊山,以及修『存思』之道的靈墟山。」
青年臉色一變,其身旁老者也是眼中精光一閃,向壯漢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