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話音剛落,夥計端著牛肉上來了:
「客官,您的肉!這是炒米!酒的話,還得稍等!」
陳舊頷首應謝:「有勞小哥。」
此時那口出狂言的青年才騰得站起,陡然間驚了夥計一跳。
青年抱拳朝著壯漢一揖:「是在下唐突,望壯士海涵則個!」
壯漢咧嘴一笑,頗為惡趣味地自辯:
「某向來嘴裡把不住門,這一開口,不把說完心裡難受。
況且,若不說完,豈不是讓妹子恥笑?」
隨即不由分說,大庭廣眾之下,將青年所畏懼的事實說了出來:
「聽你言語,濃厚南音遮掩不住,那必是臨近桂州靈墟山......
嘿,細細想來,你對其餘七山一無所知,卻又了解靈墟山的道童口戒,那就是靈墟山下那幾個供鎮了。」
老者高聲叫來夥計:「小哥!給這幾位壯士再上三壇『十里香』!記我們頭上!」
壯漢言語一頓,似在等老者後話。
然而數息平靜,不見老者下文,於是壯漢臉一板:
「靈墟山慣常不許供鎮鎮民遊走他鄉,這豐州邊境城距桂州何止三千里。
爾等既然至此,那就只能是八個月前因勾結蠻部被朝廷剿滅的馬背鎮。」
此言一出,就連之前在遠處細碎言語、自顧交談的食客都安靜了下來。
眾人屏息凝神,邊境城之中對蠻族外邦之事最為敏感,何況還是疑似通敵之人。
大堂之中升起一陣風聲鶴唳之象。
關鍵時刻,青年身旁一直靜靜聆聽的少女開口了,聲線清脆,如鳴佩環:
「馬爺爺,進哥哥方才誤會衝撞了那位道士哥哥,怎麼也該再給道士哥哥賠罪一番才是呀!」
壯漢笑得和善起來:
「好個機靈妹子!」
「看你馬爺爺衣著雖不富氣,卻服身妥帖,又願慷慨解囊,必是馬背鎮百年來唯一的明經科及第——也是馬背鎮唯一特許赦免之人,并州文水縣尉馬三牖。」
遠處已經起身靠近的兩名官差默默坐了回去。
壯漢不再多言,其同伴笑著看向夥計:
「小哥還不去取酒,莫不是怕咱們『馬縣尉』賴帳不成?」
同桌另一名清瘦高個也適時開口:
「也莫要令縣尉再破費,只上三壇,道長與我們共飲便是。」
清瘦高個看向那位全程默不作聲的短髮道人。
陳舊盤中牛肉已經消滅殆盡,他瞟了眼三名武夫桌上的大肉葷腥,也是笑了起來:
「再好不過。」
他片刻不耽擱,端起沒吃完的炒米就坐了過去。
大堂里也恢復了嘈雜。
壯漢要來新碗,給道人滿上,嘴裡念道:
「丰神潤顏,而天資掩藹;翠眉鳳目,而神瑩內斂。」
他將酒碗推到道人眼前,笑問:
「道長是玄都山高真?」
這話委實攝人,五氣朝元者皆稱高真,壯漢如此隨意道出,不免令人遐想其身份。
陳舊夾起一塊紅肉:「此言三謬。」
「哦?」
「一謬我非長,二謬我出身,三謬我道行。」
一句話被全盤否定,壯漢並不尷尬,反而提起了興趣:
「道......道......」
道了半天,壯漢意識到自己被帶溝里去了,於是笑了起來:
「道友誆某,稱謂問題何須較真?況且,某今歲及冠,道長必定年長於某。」
這下輪到陳舊震驚了。
他看了眼壯漢的虎背蜂腰,闊額虬髯。
你說你四十了我都信......
壯漢說完才確定眼前道人果然不是陽神修者。
互敬一口後,才坦白自己實際已年近不惑,隨後又饒有興趣地請教:
「某可有幸得聞道友真名?」
隔壁桌的一老二少也豎起耳朵在聽。
「貧道俗姓陳,道號清微。」
「寶地何處?」
「朗州渡真山。」
壯漢嘖嘖稱奇,再問下去就失了分寸,於是全心全意拉著道人飲酒。
三名武夫酒風豪放,滿滿一大碗撐不過三巡。
這「十里香」並不醇厚,入口反有一股清甜,使人如飲春風。
陳舊估量著即便不調用法力解酒,自己也能千杯不醉。
四人各自提酒一輪,陳舊面色酡紅,責備道:
「三位壯士,卻不自覺,也不坦蕩......還得貧道逐一問去,才肯自介麼?」
壯漢扭頭看了同伴一眼:
「某先來吧,」
「某姓陳,與道長是本家......嗝!名長生,天策府築基弟子。」
他說完,又抬碗自罰一口。
清瘦高個與另一位敦實漢子也俱是天策府弟子。一者姓梁,名奉壹;一者姓張,單名一個全。
陳舊對七府不熟,如今遇見,忙抓住機會問東問西。
這一問就問到三壇清酒盡干。
梁奉壹,也就是那高個漢子,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枚螢光紫金壺,仰頭狂飲幾口,又遞到桌上:
「道長如不嫌棄這壺『水邊美人』,此一壺可供我等暢飲至天明!」
陳舊興致起來,也不遜讓,接過酒壺照著梁奉壹的樣子,喝將起來。
——但聽道人喉頭滾滾,良久不歇。
三名武夫頗為詫異,眼神交換間,對面道人又將酒壺遞了回來。
「醇厚醉人,望之無邊,『水邊美人』名副其實!」道人連先前的酡紅都已消去。
陳舊面無表情,實際上他並非好酒之徒,只因幾日前飲過一次「鹿兒酒」後,他驚奇發現飲酒對他的龍虎抱丹之道有著促進作用。
陳舊心火旺盛,一直以來都是腎水趕不上抱丹消耗。
如今得到澆灌,自然法力積蓄得到加快。
這也是陳舊久飲不泄的原因。
另外三人興趣大漲,酒壺在四人間來回傳遞,再無半句閒話,竟有些一較高下的況味。
雖是壺中佳釀不竭,敦實漢子張全卻先扛不住,起身前去解手。
再是十幾巡過去,梁奉壹也捺之不住,飛身離去。
如此,桌上只剩魁梧漢子陳長生與陳舊二人。
兩人爭勝之心逐漸攀高,酒壺轉手愈發快捷,陳長生身周漸有皎白元氣透體而出。
——那是天策府「蘊意」之道存蓄的法力。
這陳長生赫然與戴仙山「雲處玄」一般,是位築基圓滿,只待法力質變的頂尖高師!
可謂離五氣朝元只差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