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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曲《山哭》(二合一)

2026-09-16 13:42:48 作者: 你快回來嘛

  白水熙熙,柳撫畫舫。

  陳舊立在橋頭久久無言。

  身周人群突然加速流動,將他從神遊之中拉了出來。

  「趕緊走啊,杵著不動幹嘛!」有人罵罵咧咧地擦肩而過。

  「兄台,敢問這前面是發生了什麼?」陳舊拉住其人。

  「你不知道?薛大家要開場了!」那人說完振袖離去。

  .........

  走進孔雀坊大門,陳舊發現他低估這地方了。

  這幾天他在門口路過了幾次,原以為裡面最多就是一片三進院落。

  誰知穿過門口幽暗短廊,一腳踏在坊內溫熱青磚上,迎面就是一片寬敞前庭,只不過此刻前庭之中人流不少。

  好在陳舊適逢其會,趕在大部人員之前進了孔雀坊,這才沒被攔在門外。

  嘭!兩名龜公將大門闔上。

  陳舊收回視線,踏著細碎作響的青磚往裡走去,又過一屏,來到第二重院落,此時眼中才算明亮起來。

  時值冬日,眾多為「薛大家」而來的賓客里,卻少有披裘帶帽之人。幾乎一大半還穿著單薄春衣。

  陳舊留了個心眼。

  正欲再進,他突然被一道印象深刻的「鈴聲」叫停了腳步:

  「道士哥哥!你真的來了!」

  陳舊回頭看去,果然是那位機靈少女黃鈴兒。

  另一位被少女稱作進哥的青年跟在後面,卻不見馬縣尉。

  「道士哥哥,這裡人多『手』雜,不如我們結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黃鈴兒顯是這幾天見識到了邊境城扒手的厲害。

  雖說陳舊並不覺得這裡面還有扒手,但有個熟悉「唱曲」的在邊上,能解解惑也不錯。

  三人繼續往裡走,連過數座大院,才見到此次薛大家露面的主樓。

  高進拙,也就是曾譏諷陳舊的那青年,比之前老實了很多。來到主樓前,等了片刻,他突然扯著道人袖子:

  「道長,你有沒有覺得人少了很多?」

  高進拙的發現沒錯,整個庭院擺設十來張方桌,此時一桌一伙人坐定,居然還有幾張無人空桌。

  陳舊神識只一掃過,就有四桌客人扭頭看來。

  他並無冒犯了人的歉意,坦然微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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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桌客人中,有兩桌同樣神色平和,點頭致意後扭轉頭去,繼續與隨行人交談。

  另外兩桌里,一桌表情驚疑不定,一桌肆無忌憚地打著手勢警告陳舊。

  至少兩位五氣朝元者......

  陳舊大概知道此地人少的原因了,應該是孔雀坊以某種手段將人群按照修為進行了分流......

  他再次對這孔雀坊高看了幾分,同時心裡開始琢磨這分流是怎麼做到的,以及標準到底是什麼......

  高進拙見道士不理他,也懶得自討沒趣,拉著黃鈴兒在旁邊小聲討論著接下來的表演。

  主樓之上有人影走動,不多時,便在三層樓外掛滿了燈籠。

  那燈籠里也不知添了些什麼,光影格外穩定而又透亮,竟有些接近017區的白熾燈光。

  這一下,本就明亮的環境更加亮堂起來。身處其間,竟讓人無法分辨出月亮挪到了哪塊角落。

  「嗯?」

  陳舊鼻頭聳動,空氣中浮來一縷淡香,香氣中帶著些辛辣,溫熱之感自鼻尖直墜喉管。

  用「借風」裹著那縷香氣送出鼻腔後,陳舊索性在周遭造出一圈無壓區,以隔絕內外。

  神通籠罩了三人所在區域,不斷隔絕著這縷淡香。

  「咦,剛才是不是飄了一股麝香味過來?」高進拙仰面聳動鼻翼,企圖再次捕捉那股味道。

  「沒有啊?」黃鈴兒深吸了一口氣,但什麼也沒聞到。

  .........

  兩人疑惑間,主樓朱門豁然大開,一道紫丁香似的身影撞入庭院之中。

  院中諸人漸漸消聲,目迎那道輕紗罩身、紫袂飄飄的倩影。


  又看著她領著一眾各持笙笛笳鼓之器的侍者走上大台。

  黃鈴兒訝異道:「居然要在院中表演?」

  諸女坐定,當中那薛大家欠身一謝,便回頭使了個眼色。

  登時琵琶掃弦,笙笛回應,兩者迅速交鳴——這便是開場了。

  商調胡音交融,曲悠涼而意歡快,場中眾人眼前立時浮現出蒼茫田野上牧童互逐,竹馬搖晃的場面。

  黃鈴兒知道兩位哥哥對各種大曲不熟,適時湊近輕聲開口:

  「看來薛大家這次要唱的是《伊州大曲》,聽這散序,這次填的還是歌詠盛世之詞。」

  陳舊看了她一眼:「無需壓聲,你現在說話他們聽不到。」

  高進拙魯莽,聞言當即大吼一聲,嚇得少女一個激靈。

  「還真是......欸欸,妹妹別掐,我知錯了!」

  .........

  器樂獨奏鋪陳已畢,矚目之中,薛大家借著氣口,拔聲高吟,行了個開場高腔,眾人朦朧幻覺中的視線仿若被拔到萬丈高空。

  薛大家清聲獨吟:「望——山——」

  爾後琵琶促弦和入:「望山屯下泉盡枯,田——中——」

  再然後是小鼙鼓的加入:「田中龜裂放瘦烏。張——家——」

  「張家萬悲童稚器。夜——半——」

  「夜半山聲訴由諸。」

  第一疊唱罷,黃鈴兒忍不住皺起眉:「怎麼會是悲喪之詞......」

  虞朝唱詞流行經年,即便是訴說各類冤假錯案之詞,其目的也是要教人明辨是非。

  而這都算少數,那些閨怨春深、宮廷歌功、娛樂嬉笑之曲才是主流。

  黃鈴兒已經聽出來今天這場要唱什麼了,她不禁為薛大家一陣擔憂:今日之詞若是流傳出去,會招致多少流言抨擊?

  然而任她如何擔憂,台上卻不會停:「阿娘抱兒墜空灶,阿爹負婁入山遙。赤目殘身歸來時,腥草隨風散山濤!」

  第二疊唱罷,琵琶陡然急撥,如風穿幽谷,薛大家聲線一低,似喉中有物。

  「娘拌腥草汁,血水自分淆......」

  前二成七,後三為五。

  自第三疊起,薛大家用三疊五言詞句為場中眾人解釋了這個悲傷的故事:

  陰山之下曾經住著一戶農人,姓張。兩夫妻兒女雙全,幸福美滿。

  然而突然有一天,張家賴以生存的山腳清泉突然乾涸,屋外良田龜裂無救。

  加之七歲女兒重病,張農戶忍飢挨餓毅然鑽進陰山尋藥。

  誰知一連數日都沒找到救命的蛇腥果不說,他還差點命喪大妖「山中君」之口。

  就在絕望之際,「山中君」突然收手,並表示自己可以送一株龍腥草給張農戶。

  張農戶大喜歸家,卻發現妻子沒扛住餓,將兩子投身食鍋。

  夫婦兩人按照「山中君」指引,將龍腥草絞入血鍋,煎熬成兩枚大丹。

  隨後兩人帶著大丹,一枚投入白水,一枚埋在山谷口。

  七七之日後,谷口大丹發芽,迅速生長而出的卻不是「山中君」所說的自家兒女,而是「山中君」自身。

  「排遍五疊」故事唱完,薛大家聲音越發沙啞,身後琵琶女指尖震顫。

  場中,幾息沉默之後,笙笛鼙鼓齊齊加入,金戈鐵鳴在孔雀坊上空炸響!

  幾要響遏行雲!

  整晚最後的「入破」到來:



  薛大家喉間輕顫,不出所料——沒有了往日的喝彩。

  但她卻萬分滿意,心下送了口氣。

  看來任務完成了......

  「啪!啪!啪!」

  最遠處的角落,有人帶頭撫掌。

  眾人轉頭望去,卻只見其人寬袍蔽體、難辨身形。

  安靜的庭院中,只一道掌聲不急不緩地迴蕩著,似乎完全沒感受到周圍不同尋常的氣氛。


  這最內層院子裡的幾幫觀眾,至少都由一位修為高深者帶領著,都不是什麼蠢材。

  薛大家唱這麼一齣戲,大概率是盯上了自己幾人的身手。

  此刻這位薛大家已經遣退眾樂妓,獨身正坐在台前,等待客人們的質詢。

  場中最先開口之人,是陳舊認定的兩名「高真」之一。

  那人體格較為單薄,一副遊俠打扮,卻通身雪白不染塵埃。聽曲之時右手還習慣性地,來回抽拔腰間佩劍,一出一放間為美人打著節拍。

  這位高真坐在最前排正中位置,身旁僅有一膀大腰圓的黃衣僧人同行。

  或許是因為離得近,這位白衣高真開口的第一句話卻在表達自己的關心:

  「薛大家今日太不惜身。」

  聽其言語,二人似是頗為相熟,這句話里也頗有深意。

  薛大家撇開他話中的一絲不滿,只回:「該我給二郎致歉才是,讓二郎今日聽得不爽利。」

  白衣高真聞言不由笑了,毫不客套道:「那就記著,下次還我。」

  他說完又扭頭輕拍同伴的寬肩:「指南,指南?」

  那僧自開場前就喝得爛醉如泥,趴在石桌上休憩。

  此刻迷迷糊糊被喚醒,名叫指南的僧人開口:「唱完了?今日這麼幹脆?」

  白衣高真站起身,似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回頭看向薛大家:「可需我幫忙?」

  薛大家搖搖頭,未作言語。

  白衣高真點點頭,催促著僧人:「趕緊著,走了。」

  「嘿,好你個李十二,我不催你,你還催上我了?」

  兩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走向大門。

  白衣高真路過陳舊三人那桌時停頓了一下,兩人視線交匯,不約而同地笑了一下,點頭示意。

  隨後這位李姓高真未再停留,扶著醉僧大步出門,頃刻間就出了陳舊的神識覆蓋範圍。

  「......那是誰?我認識嗎?......」

  「不知。」

  「你認識?」

  「不識。」

  李姓高真忽而興致驟起,劍骨與劍鞘忽合忽離,發出切磋、抑揚的金鐵鳴擊之聲。

  「行行......不,」最後,風中只余其半句吟哦:「夾轂,相借問......」。

  疑從天上來......陳舊壓下心中激動,將注意力放回場中。

  .........

  雖然薛大家拒絕了李二郎的撐場,但一名高真臨走前來上這麼一問,卻也讓其餘人有了忌憚。

  角落的鼓掌聲早已經停下,沉默之中,薛大家正打算單刀直入。

  然而此時又有人說話了——那是名衣著華美的富家公子。

  富家公子一合摺扇,起身行前,言語頗為玩味:「看起來,薛大家是想青史留名了?還是想要累世功德?」

  不怕你們問,就怕你們不吭聲......薛大家收回心緒,拜身施了一禮,道:

  「公子莫折煞人,薛靈斷無此念想。

  只是目睹邊境城之危,心生憂慮,希望能盡一分微薄之力!」

  那公子又陷入沉思,似乎還要權衡。

  此刻身後又有人開口了:「老夫,倒是願盡綿薄之力......但我等為外城人,對陰山危局不甚了解。」

  說話的是另外那位高真。

  他語氣平靜:「薛大家詞曲中多有未曾言明之處......況且,若老夫沒猜錯,薛大家曲中故事也非實情?」

  那張家的遭遇太過離譜,雖然不至於是杜撰,但恐怕也做了不少加工。

  薛靈正襟危坐,神色肅穆:「當然,但請老先生見諒,只有諸位都已作出決定,薛靈才敢道出前因後果。」

  這位年邁高真點點頭,不再多說。

  其後陸續有人出聲詢問,薛靈按照吩咐一一作答。

  有人思慮較多選擇離去,有人被密辛吸引選擇留下。

  陳舊也放開對周身聲音的控制,開口問:

  「貧道也願傾囊相助,只是仍有一惑不解。


  今日薛大家層層篩選聽眾,最後留下我們這些人,是如何做到?又是何依據?」

  薛靈愣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飄向庭院角落。

  雖然她視線馬上收回來,但陳舊多留了個心眼。

  「若我沒猜錯,」角落裡,帶頭鼓掌那人適時開口:「是在庭前各穿堂布設了多道幻陣?」

  陳舊細細回想了一下,確實有些靈機異常,但自己沒在意。

  看來今後不能太依賴神識了......不,應該去了解一下陣法才是正事......

  感受到場中眾人的目光,陳舊自知失言:

  其他人都是一關一關闖過來的,陳舊此問自然鶴立雞群。

  一堆異樣目光里,只有那年邁高真輕笑一聲,似乎並無意外。

  台前,薛靈肯定了黑袍人的說法後。

  過了一會,薛靈見陳舊不說話,以為他是在懊惱自己暴露了跟腳。於是安慰了一句:

  「道長無需在意。諸位既然選擇留下,那一起行動前也應該開誠布公。」

  意思是:大家早晚能知道你修的是陽神,從而猜出你的玄都山跟腳。

  陳舊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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