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環境突變時,陳舊恍惚間只覺眼中被無邊的細絲塞滿,隨後身體裡似乎起了某種變化。
下一刻,眼前妖物、遠處的邊境城百姓、鱗次屋舍和翻騰的白水盡皆不見。
只餘數百西河坊傷民茫然四顧。
「道兄!」張少覺在下方呼喚。
陳舊壓下心中感悟,按下身形靠近。
張少覺急切問:「此乃何地?離邊境城多遠?」
陳舊身形凝聚,豎指示意噤聲,隨後看向身旁:「清風道友還是出來吧!」
張少覺疑惑轉頭,不見人影,卻聽一聲輕笑:「道兄也快成了!」
下一刻,一道微風浮起,崔清風身形顯現。
崔清風剛從北原趕來,此時還是一身胡裝,他憋著笑朝張少覺一拱手:
「看來張公子也要入我道門了?」
張少覺蹙眉回懟:
「可惜我入了道門,道兄卻投了胡人。」
崔清風不在意,轉而回答張少覺的疑惑:
「不是我們被挪走了,是邊境城被遷去了北原。」
「可......」張少覺看向四周,不見陰山蹤跡。
「張公子可聽到那道鐘聲?那是【窮山距海大陣】的啟用之聲。」崔清風虛眯著眼:
「【紫府山】藉此陣將邊境城與陰山合煉為了整塊地器。」
「這......」張少覺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等二人聊完,一旁的陳舊輕聲問道:「北原發生了什麼?」
雖然崔清風現身後就一直在笑,但陳舊感知到他心神中正翻騰著滾燙的怒意。
「清微道兄還是敏銳,」崔清風收笑:「我們被季明月耍了。」
「他根本不是被什麼妖怪驅趕去的北原,聯合鐵勒諸部也不是為了打穿陰山回家路。」
「他是去布置遷移法陣錨點的。」
崔清風說完突然猛拍了一下陳舊的後背:「別想太多,明子給我們報仇了。」
「嗯?!」
陳舊一怔,一手扶上腰間佩刀,一時無言。
一旁的張少覺腦子攪了半天終於想明白:
「所以李護國的目的不止是煉製一個堅不可摧的地器,他還要推平虞廷入草原的障礙?」
崔清風又笑起來:「張公子倒是機敏,以後沒有什麼草原諸王庭了,北海以南皆為虞土。」
咕嘟。
張少覺咽了口唾沫。
「貧道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崔清風雙手抱胸:
「【三生回度大陣】的維護代價可不小,沒有天仙相助,他們就算成了,又能維持多久?」
「沒有了無窮無盡的『邊境城靈兵』,到時草原諸部還是有機會打回來。」
陳舊徹底想明白了:
「功德。」
「他們要將『邊境城北遷』之事傳為全城義舉,受全中原膜拜。」
相比與什麼蔡道英、什麼長生道人,他們這才叫薅天道的羊毛啊......
陳舊嘆服。
「原來如此......」崔清風二人恍然大悟。
.........
「大人......」
西河坊中走出一名臉色蒼白的獨臂少女,怯生生地朝著三人喊。
陳舊幾人回頭。
少女淚水淌了滿臉,又鼓起勇氣走近幾步:「為什麼大家都能復生,就我們不能......」
說道此處,少女突然哽咽。
她抬袖胡亂抹勻淚水:「是不是因為我們是躲起來的逃兵......」
撲通!
少女突然跪了下來,她還想磕頭,卻感覺身前有張看不見的牆,令她怎麼也磕不下去。
少女就這麼跪著,泣不成聲:「我是逃兵,我爹我娘不是......神仙爺爺!能不能把我爹我娘救回來啊!」
「求求您了......」
少女抗拒著風牆,沒說一句頭就往下低了一分,直到一隻溫潤的大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頭望去,又看到那位從天而降的仙人。
「起來吧,人死不能復生,但我給你們尋回公道。」張少覺迎著少女的淚目,不閃不避。
少女不知什麼是公道,但她感受到了眼前這位仙人的決絕。
鬼使神差地,她牽住青年的手,然後被一把拉了起來。
張少覺回頭看向陳舊二人:
「我要趕回張家,但只能帶走十幾名傷得不重之人。餘下百姓還望兩位道兄稍加看顧......」
不能排除三世子派人滅口的可能。
「我來吧。」崔清風邁步上前,與陳舊擦肩而過之際隨手拋出一道玉簡:
「他們就在北海之北,快去快回。」
陳舊接下玉簡,鄭重點頭。
三人再無閒話,各自道別遠去。
.........
陳舊一路向北。
行到原本陰山坐落之地,不禁感慨【紫府山】這座大陣的可怕。
原本北原的地勢要比中原高上百丈不止,結果大陣將陰山拔走後,直接將北原削低至中原高度。
除了那條分明的草甸分界線,再也看不出絲毫痕跡。
陳舊重新踏上草原走了不到幾里,就從一夥山匪手中搶來一匹駿馬,一路狂奔。
十日兼程,才隱隱見到北海的影子。
陳舊舉頭側望,日頭已漸西斜。
他翻身下馬,放任馬兒四處遊蕩休憩。自己隨意找了塊小坡,再次拿出離別前崔清風給的【化風法】琢磨起來。
【化風法】第一步開風門還是陳舊教給他的,所以崔清風在玉簡沒提這一部分。
開篇就是【神炁】與【風炁】相合之法:
「風門既開,復行徊風。存想身中五神......」
「各化一炁,徊轉如輪。神炁相領,混色青蒼......」
「次存天地巽位,色青而質輕,引入風門,二氣交互......九換之後,二炁如繩,絞纏為一。」
其後還有一輔助咒訣:「風伯元明,巽風之境......急急如風伯元明君律令!」
再次通篇誦讀一遍,陳舊心中隱約有感:【化風】修成就在今日。
他盤坐閉目,念起徊風,合神炁混身炁,迅速完成青蒼炁絞合。
隨後就是十日來失敗無數次的天地巽風置換。
陳舊心神平和,緩慢牽引巽風入體。巽風與風道符文異曲同工,皆是不可掌握,只能引導。
巽風進入風門,入得人身天地,突然一陣震顫,眼看就要如之前一樣原地崩解。
就在這時,陳舊內景中代表【御風】、【借風】的兩道蒼天大樹齊齊發出抖動起來。
內景世界的天穹之上,風道裂隙突兀延展開來,裂隙越張越大。
隨即有一道隱約可見的「符文洪流」自【風道世界】沖入內景,直直撞上代表陳舊下丹田的土地。
入體巽風突然停止顫抖,維持著青形在陳舊體內逡巡。
陳舊壓下雜念,導出巽風后又引入。
不多時,九次置換完成,傾注全身神魂身炁的青蒼炁與巽風絞成一股牢固的雙繩!
草原之上,盤坐在地的道人身形突兀消散,隨風化去。
不遠處正在吃草的馬兒突然抬頭,帶著疑惑的眼神來回張望,卻始終找不到道人的身影。
.........
【御風】神通旁側,「泥土」中隱有鼓動。
內景世界中,陳舊維持著頭頂風道裂隙,耐心等待。
「泥土」中的鼓動越來越強烈,直到達到某個臨界點——簌簌!
熟悉的聲音響起,雖然微弱,但明確地告訴了陳舊:
【化風】神通發芽了!
臨界點突破,「頭頂」的風道裂隙不再需要陳舊費力維持。
「化風嫩芽」與「風道裂隙」形成了正循環。
嫩芽不斷從裂隙中牽引著【風道】符文作為養分,僅僅數十呼吸,就如【御風】神通一般,邁過【開枝散葉】階段,直衝天際。
至此,【借風】、【御風】、【化風】三法同歸一身。
.........
陳舊化風之後就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所以他直接放了那匹駿馬自由。
數里路途動念即至,不過片刻工夫,他就趕到了新的「邊境城」地界。
先是看到巍巍陰山,隨後是山腳的連片城鎮。
還未進城,濃重的血腥味就撲鼻而來。
「殺!」大街小巷中響徹著陣陣呼號,聽得陳舊不由得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天前。
轟咔!雷霆震響,天邊成群大妖撲來,沒了【紫府山】眾高真的助力,不過盞茶工夫,邊境城就被毀去大半。
「全軍合圍!先殺熊霸!」陳舊混在風中遙遙看到了李護國在下令。
數萬軍士前仆後繼,悍不畏死地朝著熊霸擁上。
熊霸掌中帶罡,每次揮掌就有一大片甲士命喪黃泉。
普通甲士縱使近到熊霸身前也刺不破它的皮毛,但在這雨點般的凡兵交擊中,時不時還混雜著灌注武者全身元氣的砍擊,給它掛上一道道猩紅血口。
熊霸身上傷口越來越多。
隨著時間推移,熊霸支撐不住轟然倒下,被剩餘將士淹沒。
「嘎!」天空一道悽厲的鳥鳴響起。
數不清的妖焰落入軍隊之中,片刻間就將剩餘甲士盡數湮滅。
餘下妖王在殘城之中傾瀉著怒火。
及至太陽落山之時,陰山腳下已經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陳舊默默看著這一切,他知道,諸如這樣的畫面已經重複上演了十遍。
未來還將日復一日的重演。
「誰!」蠍女察覺到風中有異,諸般手段朝著陳舊隱匿的方向砸去,卻是無一起到作用。
風中,陳舊輕嘆一口氣,就要暫時遠離。
這時,風中帶來的信息讓他心下一震。
念頭一起,就來到了城外二十里的某處小鎮。
鎮外鎮內屍橫遍野,陳舊俱都不管,直奔小鎮中心。
此時太陽落下,殘留的日光還在大地逗留,夜色未臨。
幾隻烏鴉被陳舊的到來驚起,嘎嘎叫著飛遠。
陳舊看著眼前兩具站立不倒的屍體怔愣無言。
明子的臉上還定格著猙獰的憤怒,手中短匕連同半隻手一起捅穿了季明月的心臟。
反觀季明月,臉上帶著釋然的笑,一手抵著明子的肩膀,似是想要拔出自己先一步捅穿明子的橫刀。
兩屍就這麼互相支撐著,屹立不倒。
陳舊緊握著腰間佩刀,久久沒有鬆手。
.........
一夜過去,朝陽升起。
城中廢墟蒙上了一層層銀光,隨後萬物崩解為點點亮光。
不到一個呼吸,亮光重新匯聚。
待到銀光散去,邊境城的一切都回到了大陣觸發前。
此時陳舊已經等在了陰山出口。
.........
「季明月!你他......」最先開罵的向來將季郎將掛在嘴邊的馬三戶。
來順二話不說,直接抽刀,卻被明子攔了下來。
身邊的鐵勒諸部不斷擦肩而過,執行著「可汗」季明月的命令。
噗!
明子閃身將季明月壓在身下,揪著他的衣領。
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衝動:「清風道長說的是真的麼!為什麼要騙我!」
季明月四下張望,卻沒見到崔清風的身影,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當著悲憤的屬下的面,狂笑起來。
明子一拳砸在他面門:「你笑什麼!」
就在這時,身邊無人之處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他在笑自己計劃成功了。」
明子轉頭看向來人,聲音發顫:「道長......」
「噌!」拔刀聲陡然響起,明子一驚,不等轉頭便猛得朝後倒去。
落定之後,明子抬頭看去,卻見季明月出刀之後呆立在原地,隨後一點點崩解。
陳舊收起【丙丁離火】,看著眾人:「都別愣著了,趁現在回家看看,還來得及。」
屠戶陳滿最先明白陳舊的意思,強忍悲痛向道人致謝後,就拉著馬三戶等人跑遠。
其他人也都慢慢明白過來,迅速上馬往家中趕去。
很快就只剩明子和沉默寡言的小七。
「你不去麼?」陳舊先看向小七。
小七收起手上的短匕,搖了搖頭:「我家不在此地。」
陳舊瞭然,看來小七是最幸運的一個了,隨後他又問:「你家在哪,我給你帶個口信。」
小七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汾州靈石鎮,鎮東劉家。」
「我父母早逝,只有兩位兄長,一位小妹。
道長若是見到我大哥,勞煩跟他說一聲小七已死,
若是只見到我五哥和么妹,就不要提了。」
陳舊聽到小七姓劉之時就是心中一突,冒出了一些猜測。
待到聽完他的遺言,就更加確定。
「可有什麼信物,我試試能不能帶出去。」
小七沒有猶豫,將袖中短匕遞了過去。
收下匕首,陳舊轉頭看向明子:「要我跟著你去麼?可以幫你跑快點。」
說話間明子已經翻身上馬,看著道人,臉上又帶著初見時的笑容:
「有勞道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