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城往東二十里,二毛鎮。
鎮人皆為鋪天蓋地的陰雲雷霆所懾,家家戶戶躲在家中不敢出來。
燕南街中卻有一戶人家敞開著大門,門前坐著一位紅襖老嫗巋然不動。
屋內走出兩名方臉大漢,不斷勸說著老母親進屋。那老嫗卻說什麼都不聽。
「我兒要回啦!」老嫗只把這一句念叨了好幾年的話來搪塞。
家中老大頗為無奈:「娘,這次真不一樣,我瞅著這雷是真瘮得慌......」
「這次真不一樣!」老嫗總算換了一句話,卻態度不變。
老大給弟弟使了個眼色,就要強行把母親抬進去,卻在這時,熟悉的聲音自街口傳來:
「娘!」
一老二少不敢置信地齊齊轉頭,看著狂奔而來的「陌生漢子」。
「明子!」老太太拄杖起身,朝著來人喊道。
「明子?」老大老二疑惑地喃喃,直到來人撲騰一聲跪倒在近前,他們才認出來。
「真是明子!嘿,小子一下長這麼高了!」
老嫗趕緊扶起小兒子,板著臉喊:「快進屋,快進屋!這雷駭得嘞!」
她邊說邊轉身,匆匆往屋裡挪去。
明子起身後扭頭往身後看去,不見道人身形,卻忽有一道只他聽得到的聲音鑽入耳中:
「放心吧,有妖怪我替你攔著。」
明子心中感激,隨即在哥哥們的催促下跑了進去。
.........
一整個白天,一家四口都沒把話說完。
最後還是明子強壓下心中傾訴欲,哄著母親睡下,又給老父上了三柱香,這才輕手輕腳得推開屋門。
出門的時候兩位哥哥在一旁抿嘴輕笑,卻是令明子久違得羞紅了臉。
一路走到街尾燕家,敲開門卻是直接見到了燕家妹妹,令他措不及防。
「你,你是?」開門的姑娘眼中帶著濃濃的疲憊,夜色正濃,她並沒有認出來人。
「......你爹呢?」明子話剛說出口,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
姑娘聽著明子的聲音有些熟悉,卻並未深思,只當是父親生前的友人:
「家父去歲行商不幸命喪虎口......」
「抱歉......」明子心中沉重,她一個人怎麼撐過來的。隨後不由得瞎想:難道她已有良配?或許我該回去了......
姑娘見來人遲遲不說話心中警惕,不由眯起眼接著暗淡星光瞧著來人。
這時,一道明雷閃過,照清來人的臉龐。
「明子哥!」「轟!咔!」
明子愣在原地,下一刻,燕翠兒就撲到了懷裡。
「翠翠......」
兩人相認後就結伴往鎮中走去,一路上說說笑笑,隨後又一起爬到鎮中草棚上,眺望著不知何時登上夜幕的群星。
一夜時間匆匆而過。
遠處一線紅光射來。
「明子哥,你這次回來還走麼?你什麼時候......」
燕翠兒的話還沒說出口,兩人俱是呆愣在了原地,點點銀光浮現,下一刻,萬物崩解。
時間再次回到一天前。
風中隱隱飄來一聲嘆息。
.........
陰山出口,明子抱著被季明月一刀斬成兩段的馬三戶,憤怒開口:
「那你去死吧!」
其餘眾人一擁而上,欲齊力拿下這位欺騙了他們的郎將。
季明月皺眉,一甩長刀就要先解決掉這些礙事之人。
然而下一刻,季明月後腦如遭重擊,瞬間昏死過去。
等到年輕郎將再次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躺在曾經無比熟悉的官署小院裡。
此時已經月上中天,季明月看著身周破敗的景象,一陣嘆息:「沒趕上。」
「趕上什麼?」身邊有人問。
季明月箕踞在地,笑了起來:「原來是清微道長。」
他早就知道崔清風有化風的本事,所以也沒打算找到打暈他的人。只是沒想到出手的是清微道人。
季明月沒急著回答陳舊的問題,而是忽然問道:「這是第幾日了?」
沒人回答。
「看來道長先救了幾趟他們幾個,」季明月咧嘴,放肆笑起來:「猜中了?」
「早說了我們是一類人。」季明月坐在月下自言自語:「既然如此,何必再來問呢?」
下一刻,院中突然飛來三具屍首。
其中一具是個胡人女屍,縱使頭顱已被咬得血肉模糊,但季明月還是認出來這是希格。
另外兩具是自縊而亡,季明月同樣非常熟悉——是他父母。
季明月嘴角輕顫,不過片刻就站滅心中升起的一絲悔意。
「知道答案了?」季明月躺倒下來,輕輕問。
無人回答。
恍惚間他感覺耳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響起,不是崔清風,不是陳清微,是他自己:
「我季明月不相信!」
季明月猛地轉頭,一如當初在草坡上忽悠希格時那樣。
.........
又是一日流轉。
噗呲!
眼看對面小伙子沒了聲息,季明月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呢喃了一句:「對不起。」
一陣微風颳過,只留兩具屍首彼此依靠,定在原地。
.........
草原上空狂風呼嘯,陳舊保持著最大速度往西河坊趕去。
在看完明子與季明月同歸於盡的過程後,他就明白劉小七的匕首自己帶不走。
所以又耽誤了一天,找劉小七確定了口信,這才返程。
去時花了十天,回程僅僅花費一個時辰。
陳舊混在勁風中甚至在想自己選擇換【水中月】是不是虧了。
想了半天實在鬧心,索性不再想,還找了個理由安慰自己:「至少【水中月】不用耗費法力啊。」
然而等他再次回到西河坊,卻是傻了眼。
整個西河坊再無一絲人煙,只剩一片廢墟。
陳舊下意識摸出同聲螺想要聯繫崔清風,但神識卻掃到遠處有一伙人不斷靠近。
陳舊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那伙官吏看清有人攔在前路,頓時停在原地如臨大敵。
領頭之人是個虬髯大漢,背負闊刀,一身腱子肉滿是威懾力。
「前面什麼人!」大漢邁步上前,口中喝問。
陳舊雖然心中焦急,但又察覺事態可能有異,故此耐下心來向這伙官吏解釋:
「貧道清微,在此地等候友人。
只是貧道觀此地荒蕪,不知壯士意欲何往?」
大漢不答,只板著臉喝問:「友人?這邊境城遭劫已有十數日,哪有你那勞什子友人?你等的人叫什麼?!」
陳舊看他激動,於是退後半步以示避讓:「我等的那人姓崔,道號清風。」
「嗯?崔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