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飛顯然也看到了江辰,他心中震驚簡直溢於言表!
那體型,那張臉。
難道那天真的是他?
可他怎麼進的衙門呢,還當上了正式差役?
不對,
也許是白役,借了正式差役的衣服去沖面子?
對,肯定是白役,說不定還是替白役跑腿的呢!
鄭飛心亂如麻,以至於臉上也有些陰晴不定。
「飛兒,怎麼了?」
一旁他的父親奇怪的問道。
「沒,沒事。」
鄭飛的語氣有些古怪,他父親似乎沒有聽出來,只是接著絮絮叨叨道。
「飛兒啊,你在武館要好好練武,我不求你能登武科出人頭地,只要能學出點名堂來,我們家也就能在沙河縣裡立足了。
今後,你的孩子也就不用再回沙河灣這個破地方了。對了,沙河灣那些人沒來找你過吧。」
「沒……」
鄭飛猶豫了下,小聲的說道。
「爹,我覺得偶爾聯繫下也可以吧,聽說血狼幫已經沒了,現在在碼頭掙錢也不少,有時候比在城裡還多呢,說不定哪天也能搬進城裡呢。」
「想搬進城的這麼多年早該攢夠錢搬了,剩下的除非走狗屎運,不然一輩子都要在這爛泥里打滾了。」鄭父臉上露出一抹回憶。
「你還小,很多事情沒經歷過。十二年前,碼頭上盤踞的是一夥叫巨熊幫的人,因為壓榨過狠一次性鬧出了上百條人命,結果被官府剿滅,那時候大家那個高興啊,還以為官府終於肯出手了,以後就有好日子過了。
可沒過多久碼頭來了血狼幫,一開始還打著照顧百姓的招牌。低調幾天便原形畢露,開始收起各種錢來,只不過收的比巨熊幫少一些,手段也更柔和。
這時,我們才知道,衙門心裡想的只有戶口與賦稅,根本不在乎沙河灣如何,巨熊幫要不是那麼過分也不會被滅。從那時起,我們就知道,要是窩在沙河灣,這輩子都沒前途!
這些年能搬進城裡的都搬進去了。你爹我沒能耐買房,只能先送你進武館。你要是能在一年半載內練出點明堂,咱們家也算站穩腳跟了。」
說著,他長嘆了一口氣:「那些這幾年才來沙河灣的不懂,碼頭沒了血狼幫,也會有其他幫派。
別看血狼幫抽骨吸髓,那是你們沒見過巨熊幫手段。要是再來個巨熊幫,就算事後被剿滅,跟那些死人又有什麼關係?」
………
昏暗的房間內,一盞油燈緩緩亮起。
微微擦拭一下房間,江辰心頭竟然生起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這裡他也住了三個月,見證了他最艱苦的時日。
如今要離去,還是有些不舍的。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睡這裡了吧?」
躺在硬實的木板床上,江辰心頭有些恍惚。
「咚咚咚……」
正想著,門外傳來幾聲敲門聲。
這個時候,誰會來找自己?
江辰閃過一抹疑惑。
推開門,只見兩個配刀漢子守在門口。
兩人見江辰出來,互相對視一眼,樂呵呵的走上去
「你好,你叫江辰是吧,現在還住這裡?」
「你們是誰?」江辰冷冷的看了他們一眼。
「是這樣,明天不是繳稅嘛,我們是碼頭林管事喊來維持秩序的夥計,特意提前來確認一下人數。」
對方不動聲色的掃了房間一眼,然後笑呵呵的說道。
「既然你在家,那就沒事了,我們先走了。」
「這家確實有人,走,下一家。」
看著兩人的背影,江辰眉頭微皺。
他感覺這兩人不像是夥計,更像是幫派分子。
可回來的路上,沒聽說沙河灣來新幫派啊?
不過,不管是什麼人,最好不要惹到他頭上!
翌日。
「收稅了,收稅了,都去碼頭集合啊。」
天還未亮,江辰就被外頭的聲音吵醒。
看著昏暗的天空,江辰嘆了口氣,起身穿起衣服。
走出門,只見各家各戶都開始往碼頭趕。
江辰回去洗了把臉,帶著個魚簍也擠進了人群中。
「今年繳稅居然這麼早啊?以往那些官老爺都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來。」
「早還不好?早早交完稅,還不耽誤今天的活。非要等日上三竿,交完稅一上午都浪費了……」
在各路閒聊、抱怨中,人群慢慢的匯集到了碼頭上。
「一會兒喊到名字的過來交錢。」
碼頭上,幾個夥計正在維持秩序,最前方則有幾個小吏在名冊上畫畫點點,在他們身後,還站著一班衙役。
不過那班衙役穿的是壯班服飾,江辰並不熟悉。
而在他們附近,還散落著十幾個不似夥計的帶刀壯漢,其中便有昨日上門的那兩人。
「哎,也不知道今年的火耗有多少,要是不夠就慘了。」
「不至於吧,以往都是兩成啊。」
「噓,前兩天西河鎮繳稅,火耗就漲了,具體多少沒說……」
隊伍中,幾個平人小聲的議論著。
大晉開國改過稅制,由原先的田畝稅改為人丁稅,以銀兩計算。
簡而言之,成年人無論男女,一人一年需繳納稅銀一兩,未成年則五錢,六歲以下幼童免稅。
不過因白銀成色不一,還有火耗一說,一般會在原有的基礎上多上兩成。
因此一個成年人大致要交一兩二錢的賦稅。
「好了人都齊了吧,現在開始納稅。今年火耗三成,第一個,王楓。」
「什麼,三成,完了,我準備的銀子不夠……」
此聲一出,人群中立時炸開了鍋。
沙河灣大多都是窮苦出身,平日裡掙得錢連養家餬口都困難,哪裡會在家中準備那麼多銀錢。
因此大多是繳稅前拿銅板去換銀兩。
「不夠,碼頭那邊準備了銀兩兌換處,一百五十文兌換一錢!」
不少人的臉色一下子就垮了。
大晉規定一千文換一兩銀子,但實際會浮動一兩成,這都漲到了五成,簡直是心黑至極!
果然,隨著人群的挪動,時不時便有哭喊聲響起,顯然是一些掏不出錢的人家。
見著這殘酷的一幕,江辰心頭也有些黯然。
人群緩緩移動,沒多久就輪到他。
江辰麻溜的掏出銀兩,見小吏在自家名冊上打了個勾,這才鬆了口氣。
隨後吏員從名冊上撕下一張紙,蓋了個章後遞給江辰。
江辰認真的將這張紙收下。
這叫完稅證明,上面記載著江辰的戶籍與繳稅情況。
有這項證明,江辰才可以遷籍,去往其他縣才不會被認為是逃戶。
但只能出縣,不能出郡,每年繳稅前還要返回原籍。
等交納完賦稅,吏員們收起東西,衙役們則押著沒繳足稅款的一百多人離開了碼頭。
接下來三天,若是他們家人湊得齊賦稅,便可以去縣衙牢獄贖人。
若是湊不齊,就等著替朝廷去服苦役吧,到時候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見差役都走完了,碼頭上的人也打算離去做工。
卻見原先守在外圍的十幾個壯漢攔住了眾人的去路。
「怎麼回事……」
「為什麼攔著我……」
眾人議論紛紛。
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響徹碼頭:
「各位鄉親稍待。」
隨後,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從後方轉了出來。
「在下徐傑,如今碼頭紛亂,漁船交接混亂;又有不少潑皮在灣中橫行,欺負鄉鄰。在下不才,特創立青龍幫,意為給沙河灣的穩定出一份力。」
說著,兩個壯漢抬著一塊巨碑走了上來。
徐傑只是隨手一拍,石碑便瞬間四分五裂。
見此一幕,不少人眼中都露出駭然之色,連江辰的目光都有些凝重。
只這一手,對方的實力便不低於二練。
「當然,我們兄弟也需要餬口,出了力,每月收五十文規費不過分吧!除了船舶費,我們也不收取其他任何費用,畢竟都是為鄉鄰出力嘛。不過有一點,聽說前幾天有些人不願在魚欄賣魚,小子還是希望大家給我一個面子,都在魚欄賣,讓我們兄弟混口飯吃。
另外,若是有習過武的人才願意加入我們,我們也來者不拒。」
五十文規費,比起血狼幫一百文的抽成少了一半,也沒有其他要求,不少人臉上雖然十分難看,但卻沒人敢開口。
畢竟方才那一手還是挺嚇人的。
底下,鄭父小聲的對鄭飛說:「看見沒,被我說中了吧。你回去後要跟武館那些師兄弟好好相處,沙河灣是沒前途的。」
「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就這麼說定了。這是我的兄弟,顧狼,今後就由他替小弟坐鎮碼頭了。」徐傑指了指身旁那個滿臉凶肉的壯漢,隨後帶著幾個人離去。
顧狼則頂著張兇狠的面孔走上來,大聲道:「幫主既然把這件事交給我,那我就要做好這件事,希望大家不要亂來,這樣對你我都好!」
「既然大家都在這裡,順便把這個月的規費都交了吧。當然,今日交不起也無妨,畢竟交完稅大家都不寬裕,下個月一併補上便是了。」
隨後,便有幾個壯漢湊上來,開始挨著人收錢。
有人交,也有人沒交。
對於沒交錢的人,那些壯漢也就記下名字便退下了。
「我兒子如今在白石武館習武,而且我們一家也搬離沙河灣了!」
很快,江辰就在人群中聽到了一聲驕傲的聲音。
扭過頭,正好見到鄭父在大聲說著。
「原來是白石武館的高徒,那自然不用交,今後若是有意,青龍幫也歡迎你的加入。」
收費的漢子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名字都沒記就換了下一個。
這讓周圍的人都羨慕的看著鄭飛一家,也讓鄭飛頗為得意。
「我已經搬進城裡了。」對於這些人,江辰只是一句話便打發了。
他甚至連名字都沒留一個。
見狀,收錢的壯漢只是打量了一番江辰,便默默換下一個人。
顧狼守在上方,並不插手。
哪怕有些人連名字都不報也無所謂。
對他來說,今天收規費只是一次試探,看看哪些人好拿捏哪些人不好拿捏。
好拿捏的今後自然可以多打打秋風,
那些想渾水摸魚或者狐假虎威的人他也不在乎,反正只要在沙河灣,總有辦法摸清這些人的底細。
等所有人都過了一遍後,顧狼才樂呵呵的開口:「好了,大家可以去幹活了。」
江辰冷冷的看了對方一眼。
雖然不知道青龍幫是什麼來歷,但有血狼幫前車之鑑,對這類幫派他都沒好感。
等巡檢司成立,他第一個便收拾這種幫派!
江辰毫無遮掩的目光自然瞞不過顧狼,他皺了皺眉頭,沒有說什麼。
自己剛到碼頭,還不宜大動干戈,否則引起眾怒便不好收場了。
至於之後怎麼拿捏這些人,混了這麼多年幫派,他早有手段。
用見血的手段太低級了。
先給那些交了規費的人一點好處,回頭就說那些沒交規費的人連累了他們,再把好處收回。
甚至不用他動手,這些人就會自動分成兩派,內鬥起來。
之後自己再抓幾個出頭鳥殺雞儆猴,那規費自然穩穩收入囊中。
另一邊,江辰租了艘漁船便離開了碼頭。
他這趟回來,
可不僅僅為了繳稅,否則也不至於告假一天。
剩下的時間,他自然是要去河上逛一圈。
如今沒錢了,總要給自己補充點資源吧。
一晃時間便到了下午。
夕陽將落,江辰劃著名漁船回到碼頭。
在將船上多餘的魚獲交給魚欄夥計,收好到手的零花錢,江辰拎著魚簍打算離開碼頭。
是的,如今打漁的那點銀子,對他來說只是零花錢。
「站住!」
沒走出兩步,兩個青龍幫的打手便攔住他的去路。
「老弟,不是不讓你帶魚回去,但是這魚簍,是不是該讓哥幾個檢查一下?」
領頭的那個有些貪婪的盯著江辰手中的魚簍。
方才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江辰那一船魚獲足足賣了三兩多銀子。
如此厲害的打漁人,他要帶回去的魚簍里,怕是有好東西。
「怎麼,青龍幫不是說不插手魚欄事務嗎?」
江辰面無表情的看著對方。
自己這趟出來,就是為了這魚簍里的東西,怎麼可能給他們看!
「自然不插手,可我們總要知道你們從碼頭帶走了什麼東西吧?」
兩人臉上雖然笑嘻嘻的,但卻一前一後,堵住了江辰的去路。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看為好。」江辰的臉色垮了下來。
今天他容忍青龍幫的各項行為,可不是惹不起青龍幫。
而是因為碼頭人太多,他怕動起手來傷及無辜。
「巧了,爺今天還真要看看。」
雖然幫主讓他們低調,但在其他地方的時候他們哪受過這等氣,立刻伸手便要去拿魚簍。
江辰右手如閃電般探出,瞬間抓住了對方的手腕,略微一用力,只聽「咔嚓」一聲,對方手腕瞬間垂了下去。
「啊!」
痛苦的慘叫聲響徹碼頭,引來無數人關注。
「怎麼回事?」
「那不是江辰嗎,怎麼跟青龍幫的人起衝突了?」
「好厲害,他這是習武了嗎?」
周圍人見狀,瞬間退開。
江辰周圍立刻出現了一個真空地域。
「都說了不要看,怎麼就是不聽呢?」
江辰隨手一甩,對方立刻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看了另一人一眼。
「滾開!」
對方立刻嚇得往後退。
江辰冷哼一聲,繼續往外走去。
「朋友,你是混哪裡的,這麼不給我們青龍幫面子啊。」
顧狼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來,一臉不爽的看著江辰。
「這件事鬧成這樣,我們都有不對。這樣,只要你把魚簍打開,讓我看一眼,不管裡面是什麼,我都分毫不動,也不計較你傷人的事,這件事也算了了。」
他感覺,自己已經夠給面子了。
對方看起來像練家子,裡面無非是條寶魚。
自己已經退了一步,對方也該識趣了。
「面子,你們青龍幫在我面前,還不配提面子!」江辰冷漠的看了他一眼,鄙夷道。
那個徐傑無非是個二練,還不至於讓自己忌憚。
便是同幫里的人一起上,也不見的是自己的對手。
「混蛋!」
顧狼便是有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了這種鄙視,更何況他本來脾氣就不好!
在其他地方的時候,他何時受過這種氣!
「侮辱幫派,你找死!」
他一步踏出,揮掌便向江辰拍去。
江辰只是揮臂一擋,便輕鬆擋下了這一擊。
隨後他只是平淡的揮拳一錘,顧狼立刻吐血倒飛出去。
「回去告訴徐傑,有些錢收不得!」
江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煉皮小成而已,如果不是他怕打死顧狼後,引起青龍幫針對無辜人,特意收著力,這一拳對方已經是個死人了!
「另外,若是有不滿,可以來西華街找我,我隨時恭候!」
對方真要是來西華街報復,他正好一網打盡!
「混蛋!」
看著江辰的背影,顧狼又是一口血吐出,但眼中也流露出一抹驚懼。
這麼強的人,怎麼會出現在沙河灣?
……
回到縣城後,已是入夜,江辰回了趟家把魚簍放下,這才回衙門銷假。
剛銷完假,便見吳濤神神秘秘的湊上來:「你聽說了嗎,陸縣尉明天要召集大會,宣布組建一支新的隊伍。」
新隊伍?
是巡檢司嗎?
江辰的目光頓時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