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綿延三百餘里,山高谷深,雲霧終年不散,向來沒什麼人煙,只有北麓有著一條溪流,順著溪谷下行十餘里,散著一座百來戶的村子,村里人自個兒將此處喚作溪灣村。村民們大半靠進山採藥、下河打魚過活,至於大山更深處,村里人從來沒有深入過,其祖祖輩輩在此,篳路藍縷,相傳裡頭住著仙人,卻從沒有誰真的見過。
村子西頭,有一座矮坡,坡腳下,坐落著一間低矮的茅草房,牆是黃泥攏成的,屋頂的茅草讓煙火熏得油黑,入眼望去,家徒四壁,屋裡沒有幾樣家什,唯靠牆一張竹榻,床頭支一口泥爐,爐膛灰火未熄,爐頂坐著的藥罐熬出厚厚一層藥垢,滿屋藥氣化不開,幾縷天光從茅草縫裡漏下來,照出一柱緩緩翻湧的浮塵。
竹榻上仰面躺著一個人,粗布被子蓋到胸口,露在外邊的臉沒有一點血色,眉宇間猶存幾分別處帶來的風塵倦色,骨相卻生得清峻,是病也病不垮的那一種俊朗,胸口的起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正是楚平。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來,還未出聲,先覺出舌根發苦。
砸摸了一下嘴巴,苦裡帶辛,咽一口口水,只覺喉眼兒上全是藥渣子的苦澀,應該有人在他人事不省的時候,給他強行灌過一回藥。。
他掙扎了幾回,這才終於睜開疲憊的雙眼,將自己周遭的環境映入眼帘。
只見他所處的環境是似乎一間茅草屋,茅草鋪就的頂棚被煙燻得烏黑,椽子上掛著一串串乾貨,它可以分辨的只有草根,樹皮以及兩隻風乾的癩蛤蟆,茅草小屋非常破舊,猛烈的日光從牆縫漏進來,雖然只有斜斜的幾道,但是卻照亮了房間裡的浮沉。
楚平抬眼看向地面,床沿外是夯實的泥地,泥地在角落裡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屋裡光照不足,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一雙腳,穿著草鞋,鞋耳磨出了毛邊,鞋面沾著新鮮黃泥,腳趾縫裡嵌著草屑。
察覺到動靜,那道身影轉身,看一下床榻的位置,旋即靈動的邁開步子,朝他這邊跑來。
楚平趕忙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嘿!那誰別裝死,我瞧見你眼皮動了。」一道雀躍的脆聲,從來人方向傳來。
見裝不住了,楚平努力撐起半個身子,「咔噠咔噠」,他的肋下傳來一串響聲,疼得他倒抽冷氣,伸出右胳膊一搭床面卸力,但他的胳膊就像麵條做的一樣,軟綿綿的,掛不住勁,他整個身子往床上倒去。
「別動!」
這道清脆聲音的主人馬上迅速接近他,伸出柔軟的小手,墊在他的背後,為他卸力,輕輕地讓楚平躺在床榻上。
楚平睜開眼睛,看向那個方向,那人拖過小板凳往床邊用力一放,聲音裡帶著慍怒:「你斷了三根肋骨,是阿爺給你捆上的,再折騰,斷茬扎進肺里,你就要死哩,村東頭嬸子的男人就是那麼死哩。」
說完人影像個小大人一樣氣鼓鼓的低頭看向楚平,試圖讓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危險。
他這才看清,是個丫頭,約莫十四五歲,身子瘦瘦的,手腕上滿是細口子,楚平認得這些口子,先前他在雜藝堂看到其他弟子也有類似的,應該是割藥割出來的,丫頭的頭髮用一根樸素的木簪別著,小臉雖然滿是菜色,但眸子卻亮得扎人,雖然他在和楚平說話,手裡的小刀卻絲毫沒有停下,刮著一塊根莖,表皮一圈圈地被小刀卷下來。
「醒來了就喝藥。」她朝床頭努努嘴。
楚平轉頭看去,破舊的粗陶碗裡,剩半碗黑湯,浮著一層碎沫,沒有熱氣,許是涼透了。
他沒碰碗,先在床底下活動了一下自己的雙手,左手還能動,右胳膊軟綿綿的,他深吸一口氣,心念下沉,嘗試運一口煞氣,可是他第一次失敗了,丹田裡空空如也,溝通不到煞氣了。
他的猛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你都醒來了,那我來問問你,你是誰呀?」小丫頭看到觸屏,呆愣愣的望著他,眉頭一皺先發問。
「咳咳咳。」
初心咳嗽了幾聲,虛弱的說道:「在下只是一介旅人,路過貴寶地。」
「你撒謊,過路的能從滄江里漂下來?那江子裡淹死的人,手拉手能排到鎮口,漂過來還喘氣的,你是獨一份。」察覺到楚平話裡面的搪塞之意,她哼了一聲。
「……滄江,是哪兒?」
「我家藥棚外頭。」
楚平心裡萬馬奔騰,得,一句問到了死處,這小丫頭估計最遠也就到了鎮裡,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在什麼地方。
他嘆了口氣,靠回床頭,喘了幾口氣,感覺自己好受了點,再清點家底,右手在腰側摸了半天,沒有看到自己的儲物袋,心裡不免著急。
丫頭看他摸個不停,小刀往筐沿上一插:「摸什麼摸,是不是在找你的黑袋子?你那黑袋子,我阿爺親手解下來給你掛脖子上的,阿爺從小就告訴我,我們家雖然窮,但是人要有志氣,不要亂拿人家的東西。」
「多謝。」楚平摸到胸口的儲物袋,這才心安了點,凡人是解不開他的儲物袋的。
「謝什麼,藥錢記帳上,三副接骨,一副止血,兩副壓咳嗽的,等你好了,錢或者力氣,二選一。」
嗯,小丫頭人小鬼大,講話條理清楚,楚平點了頭:「記著了,我叫楚平,你呢。」
「阿禾,阿爺給我取的名字。」阿禾頷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看楚平的樣子,嘆了口氣,從小桌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把木勺,舀了一口,輕輕的餵到楚平的嘴裡。
「想想你也沒有力氣自己喝,算了,我餵你吧。」
「咳咳。」楚平一時沒接上話。
傍晚,在阿和的幫助下,他把被子墊在了自己的腰後,靠著被子,自己試了一回運功。
傷是要養,靠藥太慢,他手裡還剩一筆本錢,那就是修為。
盤腿,閉目,照玄陰煞氣的老路數,引天地之氣入經脈。
氣應召而來,順著毛孔往裡鑽,比煞氣馴順十倍,這口氣進了經脈,他的功法卻接不住,轉了一圈,坐沒處坐,站沒處站,原路退了出去。
再一次,結果依然如此。
楚平心頭一陣驚恐,仿佛先前的修煉生涯是一場黃粱之夢。
現在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