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家的院門口,只掛著一盞燈籠,孤零零的掛在門左側的門楣上。
名喚賴三的潑皮,左手提著燈,站在撒了一地的藥材中間,正要去拽禾老爹的領子。
「咔噠。」
西廂房的門閂發出一聲響動。
院子裡的眾人紛紛側目,望聲音的來源。
楚平提劍站在門口,雖未出鞘,烏沉沉的劍鞘映著月光,照的人心生膽寒。
賴三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是哪個?」他聲音顫抖著向楚平發問。
「這後生仔是我遠房侄子,來養傷的。」禾老爹搶著開口,聲音發緊。
「養傷?」賴三狐疑的把楚平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又把手裡的燈籠往上提,照見一張沒什麼血色的臉,他臉上的警惕之色占去了大半。
「他娘的,哪來的野小子,敢管三爺的閒事?信不信老子一句話,叫你在這滄洲待不下去!」他臉上又有了膽氣,囂張地叫嚷著。
「來,你倒是喊一個給我看看。」楚平唰的抽出玄陰劍,月光照在漆黑的劍上,泛起森然冷光。
賴三張了張嘴,沒敢發出聲音。
「看你這個樣子,想來平時在村里也沒有什好人緣吧,半夜三更,喊一嗓子,村里人只會把門閂得更緊。」楚平提著劍,一步一步慢悠悠地下台階,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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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且問你幾句,答好了,今晚就當沒這回事。」
他倒垂手裡玄陰劍,劍尖點在地上,人在兩步外站定。
「答不好?哼哼。」楚平轉眼四顧,發現院門口的一塊巨石,揮劍信手劈去。
「咔嚓。」巨石應聲而斷,裂成了兩塊,切口處平滑光潔。
看見這個場景,賴三瞳孔縮成一個針尖。
楚平大喝一聲打斷他的思索:「答不好?爾猶如此石。」
見他突然語塞,楚平接著問道:「你來之前,跟誰提過你要來溪灣村?」
賴三想了半天,搖頭:「好像……好像沒有。」
「我瞅著你也沒喝馬尿啊,才這麼會你就忘記了?再想想!」楚平冷聲打斷他。
「回大俠小人未曾和他人提及此時,小人半夜睡不著,知道禾瘸子……呸呸,禾老丈有一個孫女,一時興起……嘿嘿……便來了」賴三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小心的打量著楚平的神色,結結巴巴的回話。
楚平狐疑的看著他,緊接著繼續問話:「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我……我光棍一條,爹娘死絕了。」賴三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麼妖法,為什麼對面一問張口就答,答完自己都愣了。
「鎮上照應你的那位老爺呢?」
提到靠山,賴三的腰杆又直了些:「老子在鎮上是有人的!青雲宗的劉執事,逢年過節老子都孝敬……」
「孝敬多少?」
「一、一年兩回……」
「一年兩回銀子,買你看家護院。」楚平點點頭。
他步步緊逼:「那你死在山道上,他會替你跑一趟?替你收屍?還是替你報仇,跟一個他連名字都懶得問的人拼命?」
賴三說不出話了。
燈籠在他手裡晃,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晃得東倒西歪。
「我說了,答好了,今晚就當沒這回事。」楚平收了劍,往邊上讓開一條道。
「滾吧,租子這個月不收了,往後也別來了。」
賴三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他盯著那截劍鞘看了兩眼,彎腰撿起燈籠,倒退著出了院門,退到十來步開外,才敢轉身,一深一淺往村口跑,趿拉鞋跑得啪嗒啪嗒響。
「後生仔。」禾老爹的聲音在背後發顫。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默默無聞的旅人罷了。」楚平收劍回鞘,走回自己的房間。
「睡吧,天亮再說。」
……
……
月光升至天中。
西廂房的床榻上,一道人影睜開眼睛。
正式楚平。
他一直沒有睡著,閉著眼假寐,等了半個時辰,聽著院外沒了動靜,又貼耳附在牆上,聽到均勻的呼吸聲,這才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套夜行服換上,拉上了蒙面巾,悄悄從窗口慢慢滑出去,催動丹田裡的靈氣,按照鬼影七步的功法運行,輕巧的越過圍牆把,融入夜色中。
夜裡山道好認,進鎮只有那麼一條山路,賴三的燈籠在前面一晃一晃,隔出二里地也看得見。
楚平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頭,腳下踩著鬼影七步的步子,仿佛一道鬼魅。
這種人,今天敢當著禾老爹的面伸手,明天就敢帶人來報復。
留他一日,禾家一日不得安生。
何況他今晚問清楚了:光棍一條,沒人曉得他來了溪灣村,所謂的靠山,收了錢連他的名字都懶得問。這樣的人死在山道上,連個報官的人都沒有。
楚平自認是個正經人,那正經人辦事,就講究個斬草除根,想當年他在楚家老宅,迫於當時形勢,只能把之煥廢了,沒法殺了解氣,按照朝廷律法,周家塞點錢他便又能逍遙法外了,自己動手卻被律法束縛,他不是喜歡用毒藥嗎?那麼就讓他自己自食惡果,誤服毒藥。身體經脈俱斷,又不小心斷了手筋腳筋,被野狗啃食,至於那蘇婉,他既然不想在楚家做少夫人,那就一貧如洗,永遠銘記自己的錯誤吧,這比殺了她更狠,他留下的後手觸發,蘇家已經被抄。
賴三走過幾個山口,回頭瞅,瞅不到春子這才敢開口罵人,罵禾瘸子,罵野小子,罵到興起,又給自己寬心。不過一個養傷的外鄉人,等三爺喘過這口氣,點齊人手,再來會一會這個姓楚的,到時候給他手筋腳筋都挑了,當狗,再當著他的面玩那小娘們,他一邊想著,臉上露出了淫笑。
念頭轉到一半,脖子後頭一涼,一隻手拽住了他的脖頸子。
楚平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扣住下巴,往邊上錯了一把勁。
「咔嚓。」
「還在想壞事啊?很可惜,你沒有實施的機會了。」
燈籠掉在地上,火苗燎著了半邊草葉,被他一腳踩滅。
楚平拎著人退到黑地里,站了一會兒。賴三軟下去的工夫,他探手在死者懷裡摸了一圈:一搭銅錢,一小袋碎銀,還有半張揉皺的單子。
單子上的字,他湊著月光看了好幾遍,愣是沒看懂:稻種,鹽,鐵鍋,最後一行是個藥名,白帽傘,後頭畫了個圈。
前面的東西他還能理解,應該是其他的租戶沒有錢,那就用稻種,鹽跟鐵鍋抵債。
這個白帽傘應該就是老爹的家的藥材,但那個圈是什麼意思啊?
一個收山租的光棍,隨身帶著這麼一張單子。
他把單子的摺痕、上面的油漬,連同那行字,全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記住了,把紙團塞回死者懷裡,銅錢也塞回去,只把那袋碎銀收進袖中。
他剛才來的時候就看到有一處山坳,地處偏僻,且有野狼叫喚。
他把賴三的屍體裝進儲物袋,然後鑽進了那道偏僻的峽谷。
找了一個上風口,把屍體丟在那邊,想了想,又抽刀,在屍體上劃了幾道,用風帶著血腥傳至下游,想必等一會兒就有野獸過來啃食。
楚平又從周邊取來一個野蜂窩,用力擲向賴三的臉,不一會兒,密密麻麻憤怒的野蜂從蜂窩裡鑽了出來,狠狠的蟄在賴三屍首的臉上。
……
……
回到溪灣村,日頭還沒出來。
楚平悄咪咪地從後窗翻進屋,躺回榻上,合眼就睡。
迷迷糊糊間聽見隔壁傳來開門聲。
腳步聲在他門口頓了頓,又走遠了。
早上阿禾燒火煮粥,蹲在門檻上扒飯,看到楚平起床便一張嘴問個不停:燈籠怎麼滅了?藥材撒了一地誰來撿?三爺還會不會來?
禾老爹半邊臉腫著,欲言又止。
「沒事,他被嚇住了,不會來了。」他猶豫半晌只回了阿禾這一句,端著粥碗蹲在院子那頭,看了楚平很久。
「昨晚倒藥渣,倒到現在?」他忽然問。
「嗯,走得遠。」楚平說。
「溝那頭草壯,肥田。」
禾老爹點點頭,低頭喝粥。喝完一碗,他又說:「藥渣,往後多倒兩回。」
「好。」
阿禾抬頭看看爺爺,又看看楚平:「你們倆說什麼暗語呢?」
「大人說話,小娃兒莫插嘴。」禾老爹敲了她腦袋一下。
也不顧阿禾委屈的小眼神,冷聲道:「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