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心驚膽戰的過了幾天,見沒有什麼人再來找事,這邊放下心來,正巧鎮子裡每逢十日便有大集。
眼瞅著院子裡的藥材越堆越多,阿和咬咬牙,便跟老爹說著要去趕賣一點掉。
楚平聽聞趕大集,饒有興致。
他前世今生都是富貴人家,並沒有這種經歷,老是從短視頻上剛刷到早市,趕集,他也十分感興趣,想去見見世面,於是他開口說道:「老爹。阿和年幼,且賴三兒前幾日還上門威脅,我陪著阿和一起去吧,路上也有個照應。」
禾老爹聞言點點頭把兩捆斷腸草、一捆鬧羊花過秤捆好,拄著拐兒連同半籃零碎藥材一起交給阿禾,自己抽著旱菸留在家裡看門。
「後生仔,到了鎮上,眼睛收著點,別老盯著人家看,特別是掛牌子的人。」
「牌子?」
「見了就曉得了,有不懂的就多問阿禾,他雖然年紀小,但很機靈,已經多次趕集過了。」
老爹拄著拐杖用力點了點地面發出嘟嘟嘟的聲音,試圖讓楚平重視。
「切記切記,遠遠看見就繞著走。」
……
……
楚平背著藥材,跟著阿禾沿著山道一路向下。
太陽剛出,溫柔的日光尚未驅散,山間的薄霧。
「霧要走喲露要收,
日頭爬上老山頭。
小籃追著大簍跑喲,
一高一矮下溪溝……」
阿禾哼唱著古樸的山歌,提著小籃子,蹦蹦跳跳的向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順著溪水往下遊走,過了兩個村子,溪水匯進滄江,江邊現出一條石板路。挑夫、驢車、獨輪車,都朝一個方向去。不用問路,跟著走就是。
日頭爬到頭頂,街市還沒露面,風先到了,又腥又咸。轉過一道山嘴,眼前一下子開了:灰瓦的街市貼著江鋪展開,水埠伸進江里,泊著十幾條烏篷船;兩條三桅貨船吃水很深,船幫都快貼著水面了;腳夫喊著號子往埠頭上搬貨,一步一聲;魚販蹲在石階上刮鱗,碎鱗直蹦;人聲、槳聲、號子聲,裹著那股咸腥氣,一齊涌了上來。
鎮口有著一個古樸的牌坊,上面寫著三個大字。
溪口鎮。
牌坊下面有著一道柵欄門,幾個歪歪斜斜穿著盔甲的團丁把紅纓槍倚在懷裡收進鎮錢,一人兩文。
「軍爺……他……病了……」
楚平饒有興致的看著周圍的人來人往,充滿煙火氣的場景,只隻言片語的聽到了幾句阿禾跟旁邊團丁交流的聲音。
阿禾跟他們磨了半天,說楚平是大病初癒,硬省下一文來,氣鼓鼓的出了門才咧嘴笑:「嘿嘿,省下的就是賺的。」
主街比楚平預想的熱鬧,雖然沒有黑風陣,那條街那麼寬廣,商販那麼多,但是賣鹽的、打鐵的、剃頭的,一間接一間,他背著兩捆藥,好奇的探頭看著每一家店裡賣的東西。
阿禾想去的濟生堂在街尾,他們走到的時候,櫃檯前面已經排著七八個山民了,個個背著背簍,大包小包的,偶爾露出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是山貨的土特產。
半晌才輪到他們,楚平一把將身上的藥捆放在櫃檯上,店裡的小夥計拿戥子驗貨,時不時還抓一把斷腸草翻看成色,最後輕咳一聲,學著師傅的口氣:「十八文一斤。」
「啪。」阿禾氣鼓鼓的拍了拍桌子
「前日李家鋪子還收二十!」阿禾氣鼓鼓的回懟。
「李家那是陳貨價。」夥計眼皮都不抬。
楚平看著有趣,丫頭本來就有些嬰兒肥,生氣時候的樣子,非常像一條河豚,生氣就炸毛。
阿與小夥計一來一回的交鋒著,楚平隔著幾步都能聞到這場無聲交鋒的硝煙味,最終還是小夥計經驗不足,讓阿和話套住了,敗下陣來,價格被磨到二十二文順利成交。
楚平幫著把三捆藥過秤,統共收入四百六十文。
阿禾珍惜的接過錢串兒,仔細的一顆一顆數過,這才把錢串收進貼身的兜里,還警惕的朝著周圍看了看。
楚平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切,沒作聲,他尋思著先前在宗門做雜役的時候有賣過藥,同樣的斷腸草,玄陰宗山腳下有散修專門收,按兩算,一兩抵這裡一斤,這還是山下的價格,如果走得遠一點,到鎮子上或者到縣城裡價格更高。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阿禾,為什麼不直接挑去縣裡賣。
「縣裡的藥行,跟這鋪子一個東家。」阿禾把錢袋往裡掖了掖。
「這附近的價牌都是一個模子刻的,跑到哪兒都一樣。」阿和抬起小臉,用下巴尖努了努牆上的木牌。
觸屏這才發現櫃檯後的牆上掛著一方小木牌,紅底描金,上頭三個字:青雲宗。
走出藥堂,楚平多了個心眼,每路過一家其他的店鋪,都會抬頭朝裡面望去,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東西,最後他發現。,這條街上,十家鋪子,家家門口都釘著一塊。
他很奇怪的問阿禾,為什麼每家每戶都有這個。
「保平安的,初一十五,各家給上頭送香火錢。」阿禾說得平常,但這件事情裡面透出的意味卻很不一般。
顯然這個名叫青雲宗的門派,在這個鎮子上已經達成了統治般的地位。
就在他們走出先前說起的李家藥鋪的時候。
排在後頭的一個漢子往前擠,撞到了阿禾,阿和一陣痛哭啊,捂著手臂按摩著,楚平抬眼望去,只見那人身著錦衣綢褲,軟底靴,手裡轉著兩顆核桃。
此人插隊到櫃前後,他並不急著看藥或者掏出藥材,反而反常地湊到掌柜耳邊說話。
楚平頓時留了一個心眼,運動內力環繞在耳朵旁邊的經脈,稍微增強了自己的聽力。
聽到此人說的話,掌柜的先是不住點頭,後來搓了搓手,小聲的回應。
「白帽傘……霜降前的……有多少要多少,價錢好說。」
聲音壓得低,楚平站得近,聽得真。
他垂著眼,裝作看柜上的藥碾,但心裡的好奇早就被勾起來了。
漢子說完便轉身就走,越過阿禾以及楚平的身影時,不由得啐了一口:「窮鬼還擋道。」
隨後他邁過門檻,走出藥鋪,楚平的餘光看見此人的靴底乾乾淨淨,褲腳上也沒有一星泥。
一看就是沒進過山的人。
楚平忽然想起賴三懷裡那張單子:稻種,鹽,鐵鍋,白帽傘。
一個鄉下收租的光棍,替鎮上什麼人跑腿採買。
有人要這種牲口碰了就倒的毒蘑菇,要得很急,從這掌柜這兒聽的消息,甚至這個人還指明了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