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小心地翻開古書第一頁。
古籍的紙張已經脆了,邊角起了毛,翻起來沙沙響,他怕用力就會掉渣。
封皮上一個字沒有,不過裡頭的內容倒是挺實在。前半本是前人整理出來的藥理筆記,楚平粗略一翻,有些他還能分辨,例如第三頁畫著斷腸草,旁邊一行小楷:根須需山泉洗七遍,曬乾,取三錢可瀉,五錢可痢,八錢可絕。他接著往後翻,鬧羊花,白帽傘,一樣一樣都帶圖,圖旁註著用法用量,跟他的毒物圖鑑有著異曲同工妙用,但是功能跟毒物圖鑑不一樣。
這時候他的眼前閃過一行小字:
【檢測到功法:《青囊書》(殘)】
【註:以醫入道,采百草之性,養一身之氣】
楚平手頭激動,手一抖,古冊差點掉地上。
功法!這竟然是一部能修煉的功法。
這些天雖然他煞氣已經悉數轉化為靈氣,可他夜裡運功,引天地之靈氣入經脈,氣到丹田口上,玄陰功卻接不住,轉一圈原路退出去,他估計是煞氣功法不能支持他使用靈氣修行,導致他這段時間只能用鬼影七步,其餘空有練氣六層的靈氣,卻沒有階位和功法來施展。
他往後再翻,紙張的顏色變了,字跡也變了,前頭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後頭開始潦草,最後有些頁只寫半行,墨都暈開了,仿佛寫字的人手在抖。
那是一本日記!
「余本岐黃術士,世居北地,彼處煞氣彌天,人修煞氣,殺伐重,壽數短,余亦以身飼煞,殺一人而救人百,凡三十年,知其非正途,然騎虎難下……」
楚平咂咂嘴,這位前輩,說話還挺實在。
「後抽身南來,至此乃知天地之別,南地靈氣充溢,煞氣至此即散,一身修為,再無施處,遂棄煞從靈,走南闖北,嘗百草,辨千毒,歷二十載,始得此書。」
「然煞入骨髓,無轉化之法,藥力靈氣,兩相激盪,逆沖經脈,日重一日,醫者不能自醫,此之謂走火入魔……」
「《青囊書》者,不以煞殺人,以藥活人,采百草之靈性,養一身之靈氣,陽毒在庸醫手裡是毒,在余這裡,是藥,後世得之者,願君以醫證道,不以術欺人。」
看到這裡,楚平的呼吸一滯,這個前輩的遭遇,他現在也碰到了,他比他遇到的問題更嚴峻,他甚至沒有功法可以來修習靈氣,不過他倒是沒有煞靈衝突的問題,便宜老爹留下的木簡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後頭就是功法正文。開頭總綱只有八個字:百草為薪,身爐為灶。往下是行功法門:吞服藥物,以特定路線煉化藥性,再將煉化的藥氣沉入丹田,化為己用。
楚平越看越心驚,吞服,煉化,沉入丹田——玄牝之門吞毒化煞,走的也是這條路。
那是不是門還能轉化陽毒為靈氣呢。
他試著照功法總綱運轉,沒有利用藥材,按冊子上的路線,引天地之氣入體,氣從毛孔鑽進來,順著經脈走,到丹田口上,這一次,他沒有用玄陰功去接,他照《青囊書》的口訣,運轉靈氣。
靈氣氣像石頭落進水裡,咕咚一聲,沒了頂,水面晃了兩圈,恢復平靜。
楚平猛的睜眼,這一次,丹田裡存住了一絲靈氣,那絲靈氣安安靜靜待在角落裡,不吵不鬧,隨叫隨到,楚平試著催動它,它順著經脈走了一圈,從手心冒出來,在指尖凝出一粒米粒大的光,還散發著一股子草藥的香味。
楚平盯著指尖那粒光,嘴角咧開,他終於又可以修練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冊子貼身收好,出門去找阿禾。
阿禾在院心曬藥,頭上包著塊藍布,正把竹匾里的藥材翻個面,餘光瞥見楚平出來,她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平哥兒,你識字?老爹那破書里寫的啥?」
「功法。」楚平沒有隱瞞,如實相告,畢竟是人家的家傳書籍。
「功法是啥?能換錢不?」
「能。但是不能。」楚平神秘一笑。
她的臉色垮了下來,重新蹲下去翻藥,翻了兩下又抬頭「那跟你說話白搭,對了,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看書看的。」
「書有啥好看的,我看著就想睡覺。」
「篤篤篤。」
西屋門帘一掀,禾老爹拄著拐出來了。
老人徑直走到牆根,從藥簍里翻出一包曬乾的斷腸草,又翻出一小包鬧羊花和一簍白帽傘,掂了掂,往楚平腳邊一放。
「拿去吧。」
楚平愣了:「老爹,你……」
禾老爹打斷他,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半圈,「書是我給你的,藥是我賣你的,三錢銀子,記帳上,連本帶利。」
「我沒說要……」楚平玩心大起,打趣道。
老人翻了個白眼:「「你要修煉,沒藥你拿嘴修?我老了,腿瘸了,走不出這三百里大山。你不一樣,你身上有功夫,眼裡有東西。想修,就修遠一點,別在村里修。」
楚平彎腰把藥撿起來,想了想,好像剛好有銀子,便伸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小塊銀子,雙手放到禾老爹手裡。
「喏,三錢。」
「說了記帳。」老爹吹鬍子瞪眼。
楚平把藥包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清,兩清了我才住得安心,不過我還是承您一份情。」
禾老爹盯著他看了兩眼,再沒推辭,把銀子收回懷裡,拐杖點地,往回走。
「西屋隔音差,晚上運功,動靜小點,別驚到阿禾。」
「知道了。」
「知道就行。」老人進了屋,門帘落下。
阿禾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腦袋霧水。
「你們倆,又打什麼啞謎?」
「嘁!小氣鬼」阿禾把竹匾一扣,氣鼓鼓地蹲到一邊數她的銅錢去了。
楚平掂了掂手裡的藥,回到西屋。
日頭開始偏西,屋裡光線暗下來,他按冊子上的比例把三味藥配好,用石碾子細細研磨成末,和在一起,頓時辛辣味逸散開來,盈滿他整個鼻腔,他連打了兩個噴嚏,沒有無根水,他用開水代替。
很快一坨黑乎乎的藥團出現在他面前。
楚平心一橫,用小刀刮下藥團入口,又苦又澀,刺激地舌根發麻,他強忍著嘴裡的難受,盤腿坐好,照《青囊書》的行氣路線走。
藥力在經脈里運轉這,行至丹田深,玄牡之門像聞見腥味的獸,顫抖一下白色紋路,一口把藥力吞了,不消片刻,便吐出一股子溫潤的靈氣。
他守住靈台,運轉心念,推動著靈氣在經脈中按照青囊經的記載運行一個周天,兩個周天……到第七個周天,他睜眼,兩道青芒從他眼中射出,三息後才緩緩散去,周遭瀰漫著一股子藥香味。
此時窗外天已經黑了,楚平的丹田裡,那一小股靈氣聚成了一隻爐子的形狀,三足雙耳,顏色灰青,爐子的表面很模糊,只有三道藥草的銘刻,他仔細辨認,發現正是斷腸草,鬧羊花以及白帽傘。
楚平身體表面氣勢一盪,練氣六層的底子,回來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推門出去,晨光已從東方映照大地,他腳步一點,身形閃動,殘影在原地緩緩消失,片刻出現在門口。
他盤算一下,應該去一趟鎮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