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倏忽而過。
大炎北拒南下,橫掃疆內,徹底蕩平了反叛勢力,國力正值鼎盛。
然而英雄遲暮,皇帝年老,自從五年前廢除太子,便深居簡出,一直沒有立新君,朝中暗流涌動。
又值一年新舊更替,長安滿城煙火,紅光籠罩。
司禮太監奉御書入六宮,昭告眾人。
「聖人有感天地變,於新年開辦千叟宴,爾等好生準備。」
尖細的公鴨嗓響徹殿內,底下趴在地上的太監公公們皆大聲回應。
「聖上萬歲,萬萬歲。」
流程走完後,司禮太監難得露出笑顏,只是臉上的褶皺擠在一起,似哭非笑。
「咱家沒了念想,此生只有依靠皇上活著,爾等身處宮中,須知這身份地位是誰賜的。」
底下的太監們不敢回應,個個垂著腦袋。
自從聖人老邁後,能活多少時日都是個未知數,這些年太醫院裡的太醫被治罪的越來越多,還有那些宮女太監,更是隨便找個由頭就可以打殺。
只依靠皇上,或許已經活不下去了。
司禮太監笑眯眯的,望著底下這幫孝子賢孫,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如今局勢不明,他也是局中棋子,無可奈何。
聖旨傳達完畢,這些公公們便都打道回府。
太監的等級制度便是如此,大太監往下是公公,公公再往下則是普通的小太監,至於再往下,便不是人了。
沒有那一身官皮,在宮中的地位,甚至不如御馬監的馬匹,死了都不會有人在意。
小德子生性機靈,肯下功夫鑽研,一路從物件的階級,爬到了公公膝下的乾兒階級,可以說是春風得意。
一身青衣,誰人見了不得叫聲德公公。
他心裡明白,這一切都是干爺爺給的,能給出來自然也能收回去,因此更加小心謹慎,生怕犯了錯誤。
小德子坐在房內,與另外幾位乾兒時不時地互相瞧一眼。
每到新年,都是忙碌時候,今年自己的孝敬給了很多,事情也辦得極好,說不定能往上再爬一爬。
真正做到一房主事,成為那揚眉吐氣的公公!
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何公公歸來。
小德子敏銳察覺到對方的情緒不大好,硬著頭皮跪下,與另外幾位乾兒一同請安。
果然,稍後何公公就發下來一道差事。
「千叟宴,咱們御膳房可是重地,爾等千萬不可出錯,萬千不可馬虎。」
何公公喘了口氣,一路上他都沒停,著急趕回來。
「小德子,這傳膳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聞言,小德子心裡一驚,立馬興奮起來。
傳膳可是御膳房的頂級差事,只有何公公極其信任的乾兒,才能擔當此任。
這意味著自己已經得到了何公公的重用。
傳膳那傳的是膳嗎?那是自己的前途啊。
面聖,這是多少人一輩子求而不得的機會,如今這潑天富貴就這麼落到自己頭上……
留意到身旁幾位乾兒羨慕嫉妒的眼色,小德子連忙伏身叩拜,將額頭貼地,袖袍遮住側臉,讓誰也瞧不見自己上揚的嘴角。
「聖人萬歲,萬萬歲,干爺爺千歲,千千歲!」
「桀桀桀,好啊,好啊。」
何公公面子功夫做得很足,又狠狠敲打了其他乾兒一番,生怕小德子的工作遭遇人禍。
小德子邁著輕快的步伐出了御膳房,正巧遇見一片花狀雪片落在手心。
心中更以為這是吉祥,小心捧起收好,往住宿而去。
天很冷,雪下得也大。
儘管宮女太監時時清掃,仍舊掃不乾淨。
於是小德子便看見道路兩旁站著許多人,臉被凍得通紅,手指不能屈伸,只等到雪一落下,就將其掃乾淨。
「向德公公請安!」
小德子微微頷首回應,心中沒有什麼可憐之意,宮中從來如此,誰不是這般熬過來的?
卻見原本向自己請安的宮女,轉身跪在地上,小德子反應極快,當即朝同一方向跪拜,動作極其標準,禮儀十分到位,存在感更是如同雪花投入沸水,蕩然無存。
噠噠噠!
馬蹄聲響起,來的快去的也快,只留下一股幽香。
小德子全程不敢窺探來人容貌,這是大不敬,只等那人遠去,默默思考。
「宮中縱馬,路有遺香,莫不是長公主?」
……
太和殿前,紅英翻身下馬。
「剛才的那個小太監有點意思,反應倒是快。」
紅英略微感嘆一句,整理了下著裝,便進殿面聖。
雖然貴為長公主,紅英從小到大面聖的次數也是極少,自從五年前太子一派被廢,面聖的次數才漸漸多了起來。
以至於朝中,傳出牝雞司晨的說法。
為此聖人大怒,又打殺了一批官員。
紅英想到這裡,就有些頭痛,用潔白玉指揉了揉太陽穴。
進入殿內,外界的風雪好似一下都停了。
秉筆太監,秉燭太監,左右相立。
皇帝就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摺。
「孩兒向父皇請安!」
「紅英,你來了。朕本想與你在書房相見,增進父女之情,臨近年關,確實國事繁重。」
曾經風華正茂的大將軍,如今也不過是一垂垂老者。
紅英心裡不是滋味,但還是決絕道。
「父皇,孩兒認為千叟宴勞民傷財,百歲老人體虛孱弱,千里奔波,半路死傷者過半,應該取消這場宴會。」
「此事不需再提,這乃是國師的意思。」
「這到底是父皇的天下,還是國師的天下?」
紅英面色凜然,怒斥道。
「八年前佛寶進京,修佛塔死傷百姓五千,耗費國庫白銀兩百萬兩。五年前北狩白鹿,徵調大軍民夫開闢獵場,多少人家破人亡,三年前觀星塔有變,重新修繕,國庫空虛之下,竟然直接將稅收到了二十年後,百姓怨聲載道,如此下去,國將不存。」
「夠了!莫非你想效仿太子故事?」
聖人龍顏大怒,大宗師之氣迸發,殿內燭影晃動,似有刀斧手埋伏。
「這些年你在朝中做的事,朕都看在眼裡,國師不光是朕的老師,更是大炎的老師,若你一意孤行,朕只好把你打為太子餘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