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義並沒應聲,直接從胡淵懷裡摸出兩張一百兩的銀票按在桌上。
那漢子目光一瞟,忙不迭將銀票揣好,喜笑顏開,「二位客官爽快!樓上請,樓上請!只管安歇,待得天交亥時,小人自來領路。」
胡淵:「……」
一直到亥時三刻,陳懷義二人隨那漢子穿小巷,翻短牆。
一路上七拐八繞,避過幾隊巡防甲士,約莫盞茶時分,停在一處窄巷盡頭,進了一間棺材鋪。
店堂里,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正伏案記帳,似個趕考的秀才。
那掮客漢子走上前,「掌柜的,西北路的貨,兩口。」
說完後探頭往門外張望了一番,見無人跟蹤,沖二人哈了哈腰,一溜煙跑了。
掌柜的書生提燈,領著二人往後院走。
後院擺滿了各式棺木,薄皮的、厚漆的、楠木的,高高低低擠在一處。
「挑一具合身的,躺好,到了地方自有人招呼你們。」
二人雖心下疑惑,但也只是對視一眼,各自挑了一口順眼的。
棺蓋合嚴,登時漆黑一片。
不多時,陳懷義聽到腳步聲響,大概有七八人走了過來,輕輕一晃,棺材被抬了起來。
陳懷義覺得這些人呼吸粗重,腳步沉實,也沒有內力起伏,想來都是尋常腳夫,心下稍定。
晃晃悠悠,忽上忽下地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突然傳來一陣鐵鏈絞動之聲,像是有千斤巨門緩緩拉開,然後棺材穩穩落在地上。
棺蓋被人掀開,昏黃的光裹著潮氣湧進來。
「大人,這兒怎麼看著像個墓道?」
胡淵環顧四周,只見這處洞穴寬闊如殿,洞壁鑿滿了層層疊疊的壁龕,龕里各點一盞油燈,照得四下里影影綽綽。
中央有個兩丈見方的石台,上方刻滿古怪紋路,溝壑縱橫,不知作何用處。
石台邊上站著八個人,個個身著素袍,蒙著白絹,只露一雙眼睛。
「入城核驗。」
為首之人話音一落,身後幾人便邁步上前,左右一分,準備架住陳懷義二人。
陳懷義下意識想要提氣震開,突然覺得丹田處空空如也,往日流轉自如的真氣竟如泥牛入海,半分都提不起來!
胡淵剛要掙扎,已經被刀架住喉嚨。
那為首的素袍人手中有一沓畫像,一張張湊過來比對。
陳懷義看到,正是白日裡涪城張貼的通緝令,畫的便是他二人。
那人比對完畢,又去查驗旁邊幾口棺材裡的人,也不問身世來歷,都核驗過了,又退回到石台邊。
「既然到了下城,就得守下城的規矩。想必各位都已察覺,內力在這兒使不出來,那是因為有城主大人的法寶神通,不要妄作掙扎。」
「下城收留天下走投無路之人,給你們庇護,給你們富貴。但能不能拿到,全憑自己的造化。」
「下城有晝禁,城中居處,或賃或搶各憑本事。
寅時一過,晝禁開始。屆時凡遊街盪巷者,就地格殺!」
陳懷義心道:這城主好生變態,竟是以養蠱之法,替自己篩選亡命之徒。
活下來的,個個都是敢打敢殺的硬角色,難怪朝廷屢剿不滅。
能力強的一個人可以霸占很多住所,租給別人,能力弱的搶不來住地,要麼不停賺錢租借住所,價格肯定不便宜,要麼就等著晝禁開始被殺。
其實陳懷義也能理解,連個窩都搶不到的廢物,沒資格在這種地方混吃等死。
素袍人說完,眾人便被引著往石台後走,穿過一道窄窄的石門後,突然「轟隆」一聲巨響,石門重重合上,將外邊的一切聲響盡數隔絕。
順著甬道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方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地下長廊橫在眼前,此處便是「黑水洞」。
洞頂懸著十幾盞海碗大的油燈,油火跳躍,照得整條長街明暗交錯,人影晃蕩。
街兩旁蹲著不少攤販,面前擺著各色貨物,有兵刃,有藥瓶,也有不知來路的珠寶,一個個面色陰鷙,眼神掃過往來行人,像在看獵物。
「二位,新人啊?」
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躥到陳懷義跟前兒,速度快得像耗子。
「黑燈瞎火的,還沒地兒落腳吧?」耗子湊得更近一些,噓聲道:「二位看看,這街上蹲著的哪個不是豺狼,專等著新人落單……」
「你不是豺狼?怎麼著,虎豹啊?」
陳懷義知道,這種地方打死人不用償命。
「兄弟真會說笑!在下趙子,道上人抬愛叫聲鼠哥,看你倆面善,我這兒有住地,便宜,一天一兩,看看嗎?」
「帶路吧。」
「得嘞!」趙子點頭哈腰地帶路。
三人順著長街往裡走,人潮漸漸密了起來,喧囂得緊。
胡淵畢竟吃過虧,覺得有些不對勁,下意識往懷裡摸去,果然,「大人……那個……錢袋又沒了。」
陳懷義側過頭,白了他一眼,意思就是老子要扣你俸祿了,扣雙倍!
這時候,陳懷義突然察覺到,有一隻手以一個極其快的速度朝自己的錢袋探過來!
若非胡淵剛失了錢袋,他多加了幾分提防,想必也要著了這個小賊的道!
陳懷義雖然不能使用內力,但易筋經淬鍊的肉身何其強悍,手腕一翻,便如鐵鉗般攥住了那隻手。
手法輕巧靈動,宛若無骨,胡淵那錢袋,十有八九便是此人摸去的。
「小小蟊賊,爺爺我的東西都敢動!」
陳懷義手上加力,一把將那人扯了過來,另一隻手抓住後領,便如拎小雞一般提了起來。
他另一隻手伸進小賊懷中,準備掏回胡淵的錢袋,沒想到爪子一落,又是一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