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感何其相似？一如既往的有容。
陳懷義連忙手上加勁，將那小賊後領一提，扳過臉來。
只見這人臉上一顆油亮的黑痦子，兩撇八字鬍，正是那日摸走胡淵錢袋的姜玥！
這小妮子，怎麼偏偏就愛這副裝扮？女扮男裝，你倒是扮得順眼些也行啊，這般猥瑣模樣，反倒更引人注目。
姜玥此時小嘴一扁，眼看便要哭喊出聲。
陳懷義哪能容她在這地方叫嚷，立刻封了她的穴道。
姜玥身子一軟，掛在他手上，憤懣又委屈。
前面引路的趙子聽得身後動靜，停下腳步回頭瞧來，見陳懷義拎著個瘦小漢子，面露疑色。
陳懷義不待他開口，先自哈哈大笑，聲量不高，卻透著幾分驚喜，「當真是天緣湊巧！在下與三弟上月被官兵衝散，只道今生再難相見，不想竟在這地下相逢！」
胡淵雖不明所以，但此人何其靈光？
立刻湊上前來，滿臉堆歡，「恭喜大哥！三弟既尋著了，咱們尋到落腳地，今夜定要喝個痛快，給三弟壓驚！」
趙子聞言釋然，「原來是二位的兄弟，可喜可賀！這下城裡頭魚龍混雜，失散了再能重逢，可不是天大的緣分？快請快請，住處就在前頭巷子裡。」
陳懷義順勢將姜玥往背上一負，只覺她身子輕飄飄的。
心道：這妮子不愧有「靈雀兒」的名號，如此輕巧卻這般有容……
口中嘆道：「我這三弟奔逃時扭了腳，走不得路，我背著他便是。」
說罷邁開大步，跟著趙子前行。
三人順著黑水洞長街走了一陣，拐進一條側旁窄巷。
說是巷子，其實就是溶洞分叉出的小支洞，越往深處越是昏暗，主街的燈光漸漸照不到了。
趙子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晃亮，火苗在幽暗中搖搖晃晃。
繞了六七個彎，趙子終於在一處岩壁前停下腳步。
岩壁上嵌著一扇斑駁木門，門上掛著把生了銅綠的鎖。
「三位，就是這裡了。」
「別看這地方簡陋，這下城之中，能有這麼一間獨戶洞室，已是一等一的去處。岩壁厚實，隔音得很，外人輕易闖不進來，最是安穩。」
他將鑰匙遞與陳懷義，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沿來路匆匆返回。
洞室不大，四壁都是凹凸的原生岩壁，地上鋪著幾張干茅草蓆，角落裡擺著些個粗陶瓦罐，當真簡陋得可以。
他將姜玥放下，讓她靠岩壁坐好，一張猥瑣的臉淚眼汪汪，看得陳懷義嘴角直抽。
「我給你解開穴道，你得答應我兩件事，第一，不准哭喊叫嚷，驚動了旁人，你我都沒好處。第二，老老實實告訴我，為何跑到這下城來？你要是答應，就眨眨眼。」
姜玥忙不迭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穴道一解，姜玥深吸一口氣，小嘴一咧便要哭鬧，想罵「大淫賊」。
那「大」字才剛離唇，氣息一滯，竟又發不出半分聲音。
陳懷義收回手指，「胡淵，你出去四下走走，探探這下城的虛實，尤其留意斷魂閣的蹤跡。」
胡淵：「是……」
距離晝禁還有一段時間，胡淵把下城地形探了個大概。
一共有八條主街，先前路過的黑水街最具規模。
下城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個幫派，皆歸城主統領，各司其職。
城防治安就屬於青龍堂管轄，晝禁時候的巡城衛就是青龍堂幫眾。
下城中人最主要的謀生手段，就是接各個幫派發出的懸賞任務。
青龍堂主要發布一些刺殺的懸賞，刺殺的多半都是武林正道人士，或者朝廷在職官員。
白虎堂主管礦脈的挖掘和運送，是下城收入的主要來源。
朱雀堂掌管丹藥煉製，懸賞各種名貴藥材，天靈地寶。
玄武堂管理所有商貿稅務，下城的每一筆買賣，哪怕是接的懸賞都是要交稅的。
胡淵不緊暗嘆，這兒真是個吸人血的魔窟……
等胡淵再回到石屋的時候，姜玥已經冷靜下來，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怎麼冷靜的不知道，胡淵也不敢問……
姜清弦當年逝世，死因蹊蹺。
姜玥暗中查訪數年，蛛絲馬跡都隱隱指向斷魂閣。
這斷魂閣的駐地一直都成謎，姜玥聽聞下城中有斷魂閣人出沒，便孤身闖了進來。
她不願接城中那些刺殺正道人士、朝廷命官的懸賞，只得憑著一身絕頂輕功，「借」人錢財租住地方。
今日剛巧銀子花光了，才出手摸了胡淵的錢袋，不想冤家路窄，又撞在了陳懷義手裡。
「哪能想到，就栽過兩次……都栽在你個淫……好漢手裡！你……你還……嗚嗚嗚……」
說著說著，姜玥又委屈地抽泣，不敢大聲，怕陳懷義又點她穴道。
哭著哭著累了，居然睡了過去。
陳懷義嘴角再次抽搐，這小妮子，身在龍潭虎穴，竟也睡得這般安穩，當真是心大得可以……
聽完胡淵匯報了下城的大致情況，陳懷義點點頭，「你也歇著吧，這地方內力受制，養足精神要緊，等過了晝禁再說。」
陳懷義盤膝坐於門側，閉目凝神。
既然同樣是查斷魂閣的線索，姜玥或許可為自己所用，關鍵時候沒準能有奇效。
也不知過了多久，洞室外的巷道中忽然傳來「沙沙」聲，似是有人貼著岩壁在緩緩挪近。
陳懷義五感敏銳，鼻端微動，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從門縫間滲了進來！
他霍然睜眼，這分明便是平陽城血祭案中，白蓮教所用的歸魂香！
內力無法調用，陳懷義只得一手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推醒姜玥和胡淵，示意二人噤聲照做。
片刻後，門縫處有一點微弱紅光探進來，在黑暗的洞室中格外扎眼。
胡淵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探過去，指尖捻起那點紅，不顧灼燒的疼痛來回搓揉，直到火光消失。
姜玥拿出一個藥罐，給陳懷義二人發了兩顆清魄丹。
當確定唯一的迷煙來源已經被掐滅後，陳懷義躺到原先的地方。
姜玥和胡淵會意，相繼躺好，呼吸漸漸放得綿長又均勻，甚至還泛起些細小的鼾聲。
又過了一刻左右，只聽到幾聲鐵皮輕輕划過木板的響動，緊接著「啪嗒」一聲，木門栓被挑落在地。
「動作快些！」
是趙子的聲音。
有三人闖了進來，打頭的是趙子，身後跟著兩個人，一人提刀，另一個拿著幾條粗麻繩和一個布袋。
「鼠哥，這票幹完哥兒幾個能歇一陣兒了。」
提刀的那人走到陳懷義身邊，露出一口爛牙，「說好了啊，五五分，但這漢子得給我留一宿！這鬍子……嘖嘖……」
趙子掏出一柄短刀，「你個爛屁眼的玩意兒，等這票干好了啥樣的不能找？趕緊的，先把他剖了！」
刀尖即將刺入皮膚的一瞬間，陳懷義猛地睜眼，攥住趙子手腕！
只聽一聲脆響，趙子右腕反折過去，還沒慘叫出聲，陳懷義接住掉落的短刀一把抹開了趙子喉嚨。
胡淵此時也翻身而起，一腳踹向提刀那人膝蓋，小腿骨瞬間以一個違背生理的角度從腿彎處折出，又被姜玥一劍刺穿胸口。
還剩下個手拿麻繩的瘦子，雙腿間的褲管泅濕一大片。
陳懷義擦了擦手，「問幾個問題，勞煩你解解惑？」
「我答！我答！」瘦子腦門砰砰往地上砸，「好漢饒命！小的只是跑腿的！都是他倆主謀，都是他倆！」
「想剖了我？挖臟器啊？賣給誰，什麼價？」
「朱雀堂！是下城四大幫派之一，他們什麼丹都煉，丹材不夠就朝幫外散人收……」
瘦子越說越快，抖得有些磕巴，「他們有懸賞，心肝脾肺腎，筋骨皮肉血，但凡能入丹的身上零件兒，全部明碼標價！」
「這迷煙，誰給的？」
陳懷義繼續問。
「一個韃子！臉上全是紋身，就是朱雀堂的人，藍色眼睛，很好認！」
阿絲蘭！
這斷魂閣，果然和下城脫不開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