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輪皓月,有人游嬉在風塵,有人卻在暗自神傷。
「小姐,快睡吧,熬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秦靜怡臉頰泛紅,身上帶著淡淡酒氣,一雙眼更是迷離地望著星空。
「小翠,外少爺這幾天乖不乖?」
「小姐放心,外少爺可乖了,奶娘還夸外少爺吃奶都有股子虎勁呢。」
秦靜怡搖了搖頭,摩挲著手中玉杯,抬首與明月對飲。
微醺的感覺沒有讓她變得迷糊,反而讓她更清晰地想起和大哥見面的場景。
身為世家子弟,她不是那種蠢婦,她只是不願意用最壞的心思去揣度家人。
當大哥提出讓自己兒子改姓時,秦靜怡便已經明白,自己可能也被捲入這秦家的爭權奪利當中。
因此她毫不猶豫拒絕讓孩子改姓,這個決定既是讓大哥放寬心,表達出自己沒有別的想法。
又是表達出自己的不滿,不滿家中才剛剛度過難關,卻又生出這種心思。
可縱使她再怎麼在外人面前偽裝,心中那股子傷心卻怎麼也甩不掉。
「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安穩度過一生。」
秦靜怡又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不經意間引起劇烈的咳嗽。
秦靜怡察覺背後有人輕拍她的脊背,讓她舒緩了幾分,她下意識認為是小翠。
可當她回頭望去,瞥見的不是小翠嬌小的身軀,而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人影身上的味道更是令秦靜怡深深陶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立馬緊緊摟住面前之人的腰腹,仿佛害怕他下一刻會溜走。
「公子,怎麼現在才來見我?妾身好想你。」
抽泣聲漸漸響起,秦靜怡像是個弄丟玩具而哭泣的小孩,頓時沒了一個世家小姐的端莊。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她思念已久的張青山。
張青山輕輕摟住秦靜怡,沒急著解釋,讓秦靜怡在懷中緩了許久。
「你大哥似乎……」
張青山話剛說出口,嘴唇便被一股柔軟感包圍。
「不要說這些,妾身不想知道。」
「他去當他的秦家家主,妾身只要公子與我的孩子平安就好。」
張青山嘆了一聲,輕輕刮蹭了下秦靜怡的鼻尖。
「哪有這麼容易,你不去爭,那便連自保的資格也沒有。」
「那公子的意思是讓我去爭?」
「秦家的水太深,貿然插手並不是好的選擇,更何況你大哥畢竟是你的親人,也不好與他撕破臉皮。」
「不過接下來便要對謝家動手,若是以後謝家到手,你或許可以為你的兒子爭一爭謝家家主的位置。」
「首先是名正言順,謝家旁系的反抗也會少很多。其次,若是你大哥掌握秦謝兩家資源,難保不會生出異心,將我排擠到邊緣。」
「我也需要有個信任的人坐鎮後方,讓我不至於整天提心弔膽,怕被人在背後捅刀子。」
秦靜怡愣神片刻,想要開口反駁什麼,可想起大哥與她說的話,她又低下了腦袋。
是啊,大哥連她也防備,又怎麼保證做不出卸磨殺驢的事呢。
最終,秦靜怡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了下張青山的手臂,像是下定什麼決心。
「只要是能為公子分憂,妾身做什麼都願意。」
兩人四目相對,目光在半空中擦出溫情蜜意。
郎有情,妾有意,自是一番天雷勾地火。
門外候著的小翠,抬手打了個哈欠。
她雖然是沒經歷過的小姑娘,可有些事聽多了也就那樣,她也漸漸沒了害羞的感覺。
若是說有什麼在意的,也只不過想著那種事用得著這麼長時間嗎?為何公子跟小姐整夜整夜不停,讓她也不能安心偷懶。
三天時間,眨眼流逝。
這三天內,張青山見了秦家家主一面,這才得知這位秦老爺子名叫秦峰,也算是個傳奇人物。
雲海縣年輕一代沒人聽說過,可若是問一下老一輩人,他們都會不自覺生出敬意,稱讚這位手段高明,硬生生把秦家拔高了一個層次。
張青山在秦峰床前並未說幾句話,只是附和著老爺子問這問那。
尤其是老爺子時不時將話題轉到秦靜怡身上,更令張青山尷尬不已。
也多虧秦靜怡在一旁插嘴,這才讓張青山不至於鬧出笑話。
最後,雙方敲定好收取謝家產業的細節,約定好最後收穫的分成,這才讓張青山得以離開此地。
鑽地龍積累多年,得了金剛經便一門心思閉關突破,張青山吩咐好下人通知鑽地龍,待他出關,讓鑽地龍再與秦家一起去往清平縣。
至於律家旺,他分文未取,知道事情結束後便偷偷離開,張青山連面都見到。
清晨,霧氣未散。
張青山坐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車上依舊掛著平安鏢局的牌子。
牌子被秦府後人仔細保養過,上面用金漆重新刷了一遍,變得格外晃眼。
張青山覺得招搖,又命人換成銀漆,心裡這才舒服許多。
辭別了秦府眾人,馬車與來時相同,依舊只有張青山與秦靜怡母子。
只是相比來時的逃亡窘態,此時的張青山意氣風發,就連胯下的馬兒也格外興奮。
「駕!」
張青山雙腿一夾,車輪碾過黃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印。
而他們的目的地,正是千里外的清平縣。
……
清風寨。
呂月英借著油燈餘光,仔細端詳著手中這封信。
信上詳細寫明了秦家如何參與,雙方最後的利益分成,以及清風寨需要做什麼。
直到將信看了兩遍,呂月英才緩緩放下,推到木桌中間。
一隻手陡然伸出,將那封信飛速拿到手中。
僅僅只是看了十幾息,尹茂泰便猛拍桌子,整個人站起身子吼道:
「欺人太甚!他張青山何德何能,竟然想分四成?」
「大姐,不行就找機會踢了那小子,不用他在中間搭橋,我們自己跟秦家商量。」
「若是那小子不同意,哼哼!我會讓他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
桌子上只有三人,除了尹茂泰,其餘兩人皆是不發一言。
二當家孟虎是知曉張青山那小子性情的,他相信張青山不會傻到空口白話就想從清風寨口中搶食,這樣只會白白得罪整個清風寨,並沒有其他好處。
呂月英思考得更深了一層,她在意的是張青山說出這話背後的底氣。
既然對方寫在信上,想必也是經過與秦家商討,這也代表秦家接受了這種分配方式。
這才是細思極恐的事情。
憑什麼一個世家大族,在面對張青山這種小人物會如此讓步。
別開玩笑了,大家族講究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一個沒了夫家勢力的女人,值得秦家如此讓步嗎?
別說呂月英不信,就算是頭豬都不會相信。
呂月英雖察覺出不對勁,可她如何也想不出張青山是怎麼做到的,也只能默默不發一言,隱藏自己的態度。
她不說話,在尹茂泰眼中便具有別樣的意味。
尹茂泰此時迫切希望做一些事來彰顯自己的存在,因此呂月英的一言一行,在他心中都會被無限放大。
尤其是這幾日內,寨子裡的氣氛變了又變,眾人似乎在隱隱約約將他孤立。
以往寨中大小事情雖然不全是他負責,大致是何種事情也會有人與他匯報。
然而如今大當家即將突破,無論是在哪裡閉關,還是採買突破材料一事,他都一概不知。
這讓尹茂泰心中一陣發慌,之前他派人泄露張青山行蹤一事,他覺得面前這位大當家可能已經知道了。
在看到這封由署名張青山的信件時,他的內心更是沉到谷底。
他暗罵謝家一點用也沒有,連個小小的鏢師都解決不了。
「這事不用大姐你操心,全交由我去辦!」
尹茂泰拍著胸脯保證,不等呂月英開口,便起身開門離去。
門外吹來一陣風,將燭火吹得搖曳,照出呂月英與孟虎面無表情的面孔。
孟虎按捺不住搶先開口:
「讓尹茂泰出手真的沒問題嗎?萬一惡了秦家,那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我已經打聽好了,北邊有人掛出樞絡草,東北方有消息稱地蛇翻山,無論是樞絡草還是蛇髓,不掏空半個世家大族,那是萬萬湊不出來的。」
「我們清風寨這幾年雖然攢下了一些家底,可相比樞絡草的價格,可謂是杯水車薪。」
呂月英聞言嘆了口氣,抬起手心,感受著體內翻湧的氣血。
「明勁突破暗勁,需要將剛勁化為轉樞氣,通過這股過渡之氣才能催生出暗勁。」
「可這簡單的一步,若無幾年功夫,連一絲都轉化不出來。」
「這些我都清楚,所以我們才必須弄到樞絡草!只要大姐你突破暗勁,天下之大,自然有我清風寨的立足之地。」
孟虎眼見呂月英情緒不對,連忙開口勸道。
「尹茂泰心存歹念,不說之前與謝家通風報信一事,單是這次主動請纓,定然是要針對張青山一行人。」
「大當家,不能讓他壞了大事啊!」
眼見孟虎越說越激動,呂月英也回過神來,抬了抬手,示意他冷靜。
「老二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張青山連老三這一關也過不去,還談什麼合作一事?」
孟虎愣住了,顯然體會到呂月英的用意,然而他心中仍有顧慮。
「可若是張青山活下來,事後一旦追究……」
「那就是老三任性所為,與我清風寨無關。」
呂月英話說一半時,眼中閃過狠厲。
這意思不言而喻,分明是將尹茂泰當做一塊隨意丟棄的驗金石,若是張青山追究,將尹茂泰推出去便是。
這話落在孟虎耳中,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大當家可不是什麼花瓶,乃是做出殺夫奪權之事的呂月英。
「大姐英明,那我便下去做準備了。」
呂月英點頭,默默盯著孟虎離開。
「暗勁……哎!」
……
「是暗勁高手!」
謝家,原本應該是宴請賓客的正廳,此時卻仿佛被血染了一遍。
謝千哆哆嗦嗦蜷縮成一團,躲在角落,仿佛只要看不見正廳中央那人,那人就不存在一般。
謝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倒霉。
明明才剛當上謝家家主不到一個月,就遇到這麼多怪事。
先是那金剛孔源前來討要寶庫鑰匙,好不容易打發走了,本以為能安生一段時間。
卻不想又來了一個劉海飛,自稱孔源的師兄,二話不說,先將自己多年積攢的手下屠戮一空。
正廳內斷肢殘骸散落一地,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更是讓謝千忍不住乾嘔。
他本想偷偷瞟一眼劉海飛的位置,卻不想一抬眼皮,那人便已經站在他身前。
謝千身體僵住,不知該說些什麼話。
「我問,你答。」
謝千如搗蒜般點頭,生怕晚了讓眼前之人不耐煩。
「孔源來此有什麼目的。」
「我……我家寶庫。」
「寶庫中有何寶貝,竟然值得孔源親自來此?」
「我也不清楚啊,謝家寶庫歷來只有家主才有鑰匙,因此也只有家主才清楚裡面的秘密。」
「你不是家主嗎?為何沒有鑰匙?」
「我……」
謝千還想用之前搪塞孔源的那個藉口,可想起眼前這位二話不說就動手的行事,他實在不敢賭劉海飛有沒有耐心。
謝千磕磕絆絆將一切全盤托出,隨後小心翼翼盯著眼前之人的表情。
「哦?能讓孔源都不惜大費周章的東西,看來我這次算沒白來一趟。」
「不過炎爆石築成的寶庫,確實不能暴力拆除,也罷,先完成師傅交代的任務,順便再去找一下那個叫秦靜怡的女人。」
「至於你……」
劉海飛手掌輕輕按在謝千額頭,溫熱的觸感卻令謝千背後發寒。
「前輩!我有用!我不想死!」
生死危機下,謝千強壓下顫抖的身子,也不管劉海飛鞋面上的血污,用袍子細細擦拭著鞋面。
「謝家除了寶庫還有許多產業,只有我才有資格將那些資產收攏,只要前輩不嫌棄,我願意為您鞍前馬後,謝家也將成為您隨意取用的錢莊。」
「還有我謝家旁系的實力也不差,甚至有幾個明勁武者,他們雖然遠在他處,可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也得給我一個面子。」
謝千半真半假將一切籌碼都掏了出來。
謝家旁系是有實力不假,可礙於朝廷法令,早早脫離謝家主脈,自成一脈。
雖說還有來往,可也不會因為主脈一聲令下,就不遠萬里跋涉而來。
只是謝千沒辦法,他要是不這麼說,他真害怕自己會死在劉海飛手裡。
也不知是謝千哪句話打動了劉海飛,他抬起手,轉而摸了摸謝千後腦勺。
「起來吧,先將孔源來此後的一切,事無巨細地告訴我。」
死裡逃生,謝千來不及後怕,當即便要呼喚下人上茶。
可叫了半天也不見有人答應,直到一旁劉海飛輕聲解釋了一句:
「沒人了,都被我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