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寨,清平縣附近最大的山賊寨子。
周圍大小勢力都不敢跟他們正面交鋒,甚至連官府都要給清風寨這三個字幾分薄面。
因此寨中的山賊大多行事囂張,除了自家人,鮮少會給人面子。
可今日,往常一個個稱王稱霸的主,卻老老實實坐在自己的位置,一言不發。
愛喝酒的仿佛戒了酒癮,愛划拳的也仿佛忘了這個愛好,個個正襟危坐,目光匯聚在一處。
那處地方沒什麼特殊,就是一男一女靠在桌前,女人懷裡抱著個嬰兒。
女人時不時夾起一筷子菜餚,小心翼翼送入到男人嘴中,如同一對熱戀的夫婦一般。
唯一顯得違和的地方,那便是男人面前的桌子上,用茶杯托舉著一顆人頭。
人頭的血液已經流干,皮膚也曬得微微發皺,活像一顆曬久了的酸杏子。
若是平時,這場景在山賊們眼中也不過如此。
雖說大當家禁止他們濫殺無辜,可都做了山賊了,哪一個手裡沒沾過血?
而眾人感到驚悚的點只有一個。
那便是這顆人頭不是別人,正是平日裡時不時拿懲罰他們取樂,肆意驅使他們的三當家尹茂泰。
往日耀武揚威,斜眼看人的模樣化為泡影,只剩下臨死前猙獰的表情,仿佛在訴說自己不甘。
「大當家到!」
「二當家到!」
聚義廳外的喊聲打破了廳內的死寂,所有人在吐出一口氣的同時,表情也終於有了變化。
廳內山賊齊齊站立,畢恭畢敬朝著門口望去,眼裡滿是激動。
「大當家來了,終於有人能壓住這小子一頭了。」
這是他們不約而同的想法。
角落處,張青山抬手止住秦靜怡餵菜的動作,他本想也起身表示尊重,可思量到自己如今是來興師問罪,擺出那種姿態是什麼意思?
遂雙腿停止發力,靜靜看著門口。
「噠噠噠」
門外一群人魚貫而入,表情都寫滿了凝重。
為首之人被眾人簇擁著,身份自不必多說,正是許久未見的呂月英。
張青山在看見來人的那一刻,瞳孔不禁一縮。
他如今修為高了,更能透過表面去看清本質。
憑藉著詞條的特性,他張青山未必弱於她呂月英。
可如今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對方。
呂月英走得雖然慢,可每一步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感覺。
尤其是一身氣勢,宛如尋常人一般,若非不經意間露出絲絲駭人氣勢,任誰也只覺得呂月英不過是一個較為英氣的女子罷了。
兩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忌憚。
張青山的顧慮自不用多說。
而呂月英則是在確定好張青山的境界後,餘光看向身旁孟虎。
『真的突破到明勁了?』
呂月英心中呢喃一句,整個人的腳步也停在原地。
在來之前,無論孟虎跟她如何描述,那都是從他口中得知的消息,讓呂月英總是帶著一絲懷疑。
如今親眼見證,這才讓她心服口服,不得不承認真的有這種怪物。
「大當家別來無恙。」
張青山笑吟吟地率先開口,將呂月英從發呆的狀態中拉回來。
呂月英點了下頭,沒有繼續回應,緩步走上最高位。
孟虎在這,用不著她拋頭露面,她只需要成為眾賊心裡的定海神針即可。
「張老弟,大當家正值突破關口,需要保證心靜如水,一些事就跟我說即可。」
張青山聽見孟虎的聲音,也不計較這些細節,坦然接受。
「我來此就兩個目的,一是弄清楚尹茂泰劫殺我,是不是你們全寨人的主意。」
「二是來與大當家商討一下,若是貴寨如此態度,這合作是否有繼續的必要。」
張青山話音一落,眾賊齊齊將目光射向呂月英,觀察起她的臉色。
可讓他們失望的是,呂月英似乎早早料到張青山會提這幾件事,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懂張老弟受了委屈,可我們也被尹茂泰蒙在鼓裡,劫殺一事也是他私下行事,我們也是被搞得措手不及啊。」
孟虎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試圖將此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不能讓張青山抓住這件事死死不放,影響之後的合作。
他想的很好,可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
只聽主座上呂月英輕啟雙唇,語氣清冷道:
「這事我清楚,並且是我故意引導尹茂泰去的,」
「大姐!」
孟虎被驚得身子一抖,難以置信地望向呂月英。
因為計劃里沒有這一環。
不是之前已經商量好了嗎?將尹茂泰推出去做替罪羊,怎麼現在突然變了?
呂月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甚至沒去在意他望過來的目光,只淡淡說道:
「放任尹茂泰對你出手,本就是為了考察你的能力,若是連尹茂泰你都對付不了,談什麼共謀謝家?」
「尹茂泰之前也提到過,將你提出局,親自與秦家交流。」
說完呂月英緩緩看向張青山。
「這些回答足夠嗎?」
張青山沉默了,他沒想到呂月英竟然直接承認了,絲毫不加推諉。
「可若是我死掉,你有沒有想過該如何往下走?」
「哼!死便死了。大不了退幾步,再讓給秦家一部分好處便是。
「更何況這天底下死的人多的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沒問題的話,就談下一件事。」
雷厲風行,果斷乾脆。
就連張青山都一時沒反應過來。
緩了許久,張青山才輕拍手掌,讚嘆道:
「果然是大當家的,張某人佩服,如此看來還是我太過想不開嘍?」
「也罷,我也不想失去清風寨這個幫手,我直說吧,想讓我將此事當做沒發生,清風寨必須吐出一部分利益。」
張青山伸手豎起一根指頭,平淡的語氣砸在眾人耳中,卻宛如重錘猛砸。
「我要多分一成,這一成從你們清風寨出。」
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所有人都紅了眼睛。
他們是忌憚張青山宰了三當家,可在切切實實的利益面前,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得往後退。
當即有人對著孟虎使眼色,意思很清楚,就是要不要一起動手宰了張青山。
「和氣生財。」
孟虎抬手一按,安撫好手下情緒,自己則大大咧咧地走到張青山桌前,為他斟了一杯酒。
「張老弟這一刀砍得有點狠吶,輕飄飄一句話,就讓我清風寨收穫少了三分之一啊。」
張青山沒去接那杯酒,讓孟虎的手懸在半空,尷尬無比。
「二當家的虎頭刀如今光彩依舊啊。」
孟虎聞言面色一冷,他明白張青山這是在提醒他,以前他就能在自己手裡討個便宜。
如今同等境界,他張青山對上自己,只會強,不會弱。
可為了寨子,孟虎壓住自己的脾氣,硬生生將杯中酒往前遞了遞。
張青山將這看在眼中,心中暗爽的同時,也明白不能再過分下去。
若是真不給孟虎台階下,兩人以後可能真見面就要掐起來。
張青山接過酒杯,一飲而下。
「不瞞兩位當家,以我如今的實力,拿下謝家不成問題。」
「更不客氣地說,若不是需要秦家收攏謝家產業,憑藉大少奶奶的身份,我能將謝家一口吞下。」
說這話時,張青山對著秦靜怡笑了笑,緊緊握了握桌下女人偷摸著伸過來的手掌。
「既然如此,那張老弟還送信來,難道是在戲弄我清風寨?」
孟虎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不再那麼客氣。
「自然不是,我所求並不止謝家財寶,乃是想要與清風寨交好,長久合作下去。」
「我走鏢多年,也清楚這清平縣誰能惹,誰不能惹,哪方勢力紮根最深,哪方勢力徒有其表。」
「而清風寨,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行事有規矩,懂得留有餘地的道理。」
寨中山賊被這幾句吹捧緩和了情緒,臉色也舒緩了幾分。
唯有兩位當家的面色不變,反而目光愈加凝重。
他們清楚,張青山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
「我想清風寨如今的處境也在懸崖邊吧,無論大當家成功與否,清風寨都會遭受滅頂之災。」
「成了,一個暗勁高手,身份不明,官府或許會招攬,可卻不允許大當家手下再有一群人,清風寨也會就此解散。」
「不成,周圍大小勢力想必已經在虎視眈眈地等著那一刻,商量著如何將清風寨分食。」
張青山這一通分析,讓亂糟糟的賊眾們瞬間安靜下來。
他們也察覺到最近寨子裡有些不對勁,卻只當大當家準備突破,防止有人暗中破壞。
他們這些人沒讀過幾天書,最有文化的幾人也就是愛混跡妓院的幾位,能念點下流詩。
他們看不透事情背後的本質,因此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可如今張青山親手戳破了這層膜,頓時讓他們不知所措起來。
「安靜!怕什麼?大當家的還在呢!」
孟虎大吼一聲,鎮住眾人,回過頭狠狠瞪了一眼張青山。
張青山絲毫不避,輕笑一聲:
「不過我有辦法,能讓整個清風寨後顧無憂。」
聞聽此言,縱使兩位當家的眼中也閃過驚疑,呂月英更是罕見地站起身子。
「大言不慚,你一個小小的鏢師,只不過是跟秦家扯上了些關係,能做什麼?」
孟虎語氣中透著懷疑,眼神卻死死盯著張青山,期待著他口中的方法。
「招安。」
「招安?」
孟虎一拍桌子,氣極反笑道:
「誰不知道招安這事就是個騙局,怕不是前一天被招安,第二天就會有毒酒賜下。」
「讓我們被招安?這不是把我們一群人逼上死路嗎?你小子安的什麼心!」
其餘賊眾也都不約而同亮出兵器,一時之間,整個聚義廳充斥著緊張感。
這局勢就仿佛一桶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只需要一點火星便會爆燃。
除張青山一行人外,此時也只有呂月英保持著冷靜,也只有她說話,才能壓住眾人的怒火。
「讓他說完。」
呂月英聲音不大,可一開口,賊眾們即使再不願意,也只能老老實實重新坐下。
張青山朝著呂月英遙遙抱拳,隨後在眾人注視下開口道:
「原雲海縣縣令王旭,兼鎮邊軍統領,此人與我認識,曾經邀我入他帳下,並承諾三年之內讓我接替他的位置。」
「若是有他的背書,便能投身到鎮邊軍麾下,那清風寨也會由不入籍的流民,瞬間變為軍戶。」
「不說每月俸銀,單是能正大光明娶妻生子,讓子孫後代能堂堂正正走在陽光下,就值得各位賭一把了。」
「此話當真?」
「怎麼可能?就你這身份?」
「這小子是不是為了騙我們,特意編造的故事!」
群賊忍不住順著張青山的話幻想起來,太過美好,以至於不少人沉浸其中,連手上的刀劍都掉落在地都未察覺。
呂月英一聲輕咳,場面再次安靜下來。
「張公子所言句句屬實,我秦家與王統領有舊,總不至於拿著友人的名號招搖撞騙吧。」秦靜怡出聲佐證。
「若兩位當家不信,可待我修書一封,收到王統領回信再行決斷,至於謝家一事,照常進行即可。」張青山也緊接著開口道。
呂月英與孟虎對視一眼,兩人皆不約而同輕輕點頭。
「好!若事情屬實,別說一成,就是……一成半也能給你當做謝禮。」孟虎當即拍板。
眼見自家老大同意,眾人頓時歡呼起來,許多人不等下令,便拿起酒壺猛灌,眼角含著淚光,不知是被嗆得還是激動得。
一瞬間,整個聚義廳充滿了歡聲笑語,吹牛划拳聲,就連呂月英都小酌幾杯,臉上泛起淡淡紅潤。
……
「張老弟,你偷偷告訴老哥,你如今能有我幾成實力?」
宴席散後,孟虎滿身酒氣湊近張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期待問道。
「別怕丟人,老哥長你十幾歲,比你強是應該的,趕上空閒時間,咱們哥倆再一起吃酒,老哥教你幾招。」
張青看著身旁豎著耳朵偷聽的山賊,想了想,還是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不想孟虎此時卻不依不饒,非要拉著張青山,說是要傳授他些明勁技巧。
張青山無奈,看了眼孟虎背上虎頭刀,問道:
「二當家,你這虎頭刀保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