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陣風吹過。
砂石鋪就的平整地面上，張青山與孟虎各站兩旁。
不知是不是微風將孟虎身上的酒氣全部吹散，本來酩酊大醉、說不清話的孟虎，此時卻眼神通明，渾身宛如出鞘的劍一般散發著鋒銳氣息。
他雙手緊握虎頭刀，細密的手汗讓他覺得刀柄有些發滑，下意識抓起一把砂土撒在纏布之上，這才緩解幾分。
「張老弟，比斗場上無長幼，老哥我也就不跟你客氣了。」
張青山聞言抱拳，強壓住內心的激動，雙腿一前一後擺好姿勢，只是並沒有拔刀出鞘。
他珍惜這種難得的切磋，既不用擔心生死，對手又是浸淫明勁多年的高手，如此好的鍛鍊機會，他可不願意浪費。
若是用上【一擊皆斬】，自然會很快結束戰鬥。
可那又有什麼用處呢？
自己欠缺的是同階交手的經驗，而不是所謂的勝利。
只是他這樣想，別人卻不清楚其中名堂，只當他太過托大，不屑拔刀。
這不禁令寨子裡仰慕孟虎的山賊一陣惱火，只覺張青山太過目中無人。
孟虎同樣搞不懂張青山的意思，他清楚張青山那奇怪的體質，可那就像個龜殼一般，雖然砸不爛，卻完全沒有威脅。
他可不願意再次讓自己的虎頭刀崩出豁口，便開口問道:
「為何不用刀？難道是你怕你的刀被我的虎頭刀斬斷？」
孟虎說著，便扔下虎頭刀，吩咐手下取來兩把長刀。
「輕了些。」
孟虎隨意掂了掂，適應了下重量。
又將另一把扔到張青山身旁，示意他用那一把。
「不用，用刀的話結束的太快，沒有意義。」
張青山將扔來的刀踢開，嘴角帶笑，語氣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此話一出，頓時讓孟虎嘴角一抽，心裡也不由得生出些給張青山一個教訓的想法。
再加上身後小弟一個勁吶喊助威，也讓孟虎生出些好強之心。
「張老弟，你我之間雖是切磋，可你需要清楚，遇到敵人時可千萬不要如此托大，陰溝里翻車的事情，古來有之。」
孟虎抖腕轉刀，隨意舞了個刀花，引得身後小弟再次叫好。
「今日就讓老哥我給你上一課！」
說罷不等張青山反應，孟虎雙腿發力，整個人以一種猛虎下山的氣勢向前撲殺。
雙腳落地，隱隱讓地面上的砂石上下震動。
「鐺鐺……」
一刀下去，不等卸力，孟虎反手一握，刀尖再次上挑。
連綿不斷的攻擊之下，孟虎渾身的氣勢越來越強。
從一旁看去，完全就是壓著張青山打的狀況。
反觀張青山，在盡力躲閃掉第一刀後，就被緊接著襲來的攻擊命中，隨即整個身體陷入僵直，成為了孟虎的活靶子。
不遠處觀看的山賊們群情激奮，目光望向一旁抱著孩子的謝家大少奶奶。
「這大少奶奶倒是一臉淡定，自己的情郎被人打得反抗不了，她倒是還笑得出來。」
「哈哈哈，擔心又有什麼用？難道擔心就能讓她的情郎反敗為勝？別忘了二當家是誰，孟虎，猛虎啊！」
「只要被二當家咬住，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等二當家沒了力氣才能掙脫。」
山賊們的聲音響亮，根本沒有避諱秦靜怡，她聞言嘴角愈發勾起，輕拍著懷中嬰兒，臉上絲毫沒有焦急之色。
甚至她內心深處還有一種嗔怪，怪張公子這種惡趣味，明明能一擊制勝，非要拖著給別人希望。
「別說了，二當家好像停了。」
也就在極短時間內，孟虎手上的長刀徹底崩斷，碎落一地。
這突然的變故令孟虎攻擊節奏一頓，張青山也趁機脫身。
張青山摸著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破口，心中慶幸自己有【金剛不壞】，這才敢用肉身強行試探。
同時，他也隱隱佩服孟虎這套刀法，真得就像是一隻猛虎似的，死死咬住人不放，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二當家刀法兇猛，在下佩服。」
張青山抱拳行禮，由心說出這句話。
孟虎聞言頗為自得，可瞅見滿地的長刀碎片，又抬頭看見衣衫破爛，卻毫髮無傷的張青山，心裡又是一陣喪氣。
「有什麼用？還不是連你一根毛都沒傷到。」
「也多虧這把刀不是我的虎頭刀，不然我可是要心疼死了。」
「來人，再拿把刀來！」
「嗖——」
不等手下拿來，一柄帶鞘長刀從半空穩穩落在他腳邊。
孟虎一愣，認真看著張青山。
「你真不用？」
張青山輕輕點頭，再次擺出架勢。
「那我就不客氣了！」
孟虎拔刀出鞘，欺身而上，欲要故技重施。
然而這次，張青山卻不會如此被動地接招了。
第一刀。
張青山不閃不避，用手臂架住刀刃，穩穩接住。
他在看到孟虎欲要蓄勢再砍時，不退反進，一隻手鎖住刀身，另一隻手順著刀背，直直打向孟虎小臂。
如此不講道理的破招，令孟虎都愣了一瞬，隨即抬腿一踢，將張青山踹了出去。
「你這臨場應變的不弱啊，方法雖然奇怪，可的的確確破了我這一套刀法。」
張青山自謙道:
「取巧而已，也就只有我敢如此做，其他人想要這樣破招，非得斷五根手指再說。」
「哈哈哈，說的對。」
孟虎釋懷地笑出聲，他清楚自己這套刀法的威力，若是換個人來這樣做，斷五根手指都是輕的，最差也要斷一根手臂。
「再來！嘗嘗老哥這一招…」
孟虎再動，一身氣勢卻變得靈動起來，手中長刀也不像之前那般勢大力沉。
反而如蜻蜓點水，一擊即退，招招直刺要害部位。
張青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可很快又在這種節奏中調整過來，漸漸憑藉自身優勢，與孟虎打得有來有回。
在這個過程中，張青山眼神越來越亮。
他猛地打向長刀側面，運用巧力將長刀偏向身側，令長刀貼著肩膀劈落，
他慢慢將自己帶入到普通明勁武者身上，不再依靠自己的肉身，把孟虎的每一次攻擊都當成致命一擊，盡力降低自己受傷的可能性。
反觀孟虎，臉上雖無任何表情，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這進步的速度太快了些吧！
兩人剛剛交手時，孟虎就大致估摸出張青山有幾斤幾兩。
空有明勁的修為，攻擊手段卻無任何章法，簡直就像是一個三歲孩童持長刀一般。
只能看不能用。
他都覺得，若不是張青山的特殊體質，尹茂泰一個氣血關武者，說不準能從張青山手裡毫髮無傷地活下來。
可如今只是交手不到半個時辰，張青山已然能跟他打得有來有回，雖說瑕疵仍有不少，卻依然值得稱讚。
「停停停！不打了！」
孟虎抽身後撤，將手裡殘破不堪的長刀扔到一旁。
「再打下去我清風寨的刀都得碎個遍。」
張青山聞言淡淡一笑，也收起架勢，順勢而下。
他明白孟虎這是隨意找了個託詞，實則是兩人一攻一守，攻方消耗巨大。
自己只用見招拆招，實在躲不過就用肉身硬抗，太過賴皮，硬生生熬沒了孟虎的力氣。
張青山看向孟虎，只見他胸口一陣起伏，強憋著硬裝出無事的樣子，臉都憋得發紫。
額頭上細密的汗水，更加佐證了張青山的猜測。
「二當家刀法精湛，是在下輸了。」
張青山抱拳行禮，動作絲毫不亂，顯然是仍有餘力。
場外的秦靜怡見比斗結束，小跑著來到張青山身旁，為他披上一件嶄新的衣袍。
孟虎嘴角一抽，別過臉不去看張青山那氣人模樣。
不過孟虎氣歸氣，正事卻沒忘記。
「我挺好奇，尹茂泰再怎麼說也在氣血關沉澱許久，實力也算不錯，以你剛才與我交手的身手，如何殺的尹茂泰？」
秦靜怡為張青山整理領口的手頓了頓，下意識抬頭看向張青山，目光中帶著擔憂。
她害怕對方舊事重提，毀了面前這個男人的謀劃。
張青山察覺到秦靜怡的擔憂，輕拍她的後背，也不多解釋，直直走到那把被孟虎隨意丟棄的廢刀前。
「二當家可否借虎頭刀一用。」
孟虎一愣，下意識想要拒絕，自己的虎頭刀剛修好不久，他可不願意再讓張青山折騰了。
「二當家放心，我不喜歡被砍，不會用虎頭刀砍我自己的。」
「若是虎頭刀有損傷，我出錢替二當家修復便是。」
儘管張青山再三承諾，孟虎還是猶豫良久才將虎頭刀遞過去。
孟虎也好奇張青山想要做什麼來回答他的問題。
兩把刀直插地面，一把是看起來就像神兵利器，造價不菲的虎頭刀。
另一把刀則是被砍廢后，連當柴刀都能被嫌棄的破爛長刀。
眾人搞不懂張青山意欲何為，都伸著脖子靜待他的下一步動作。
「什麼意思？他這是要拿那把破刀做什麼？」
「該不會是想要用那把破刀跟二當家的虎頭刀對砍吧？哈哈哈……」
孟虎瞪了一眼說話之人，心裡隱隱有股不祥預感。
「張老弟，你若是想展示你的刀法，我可以派人為你換一把長刀，或者你用我的虎頭刀也行，就是小心著點，別把我的刀劃出痕。」
說著，孟虎連忙抽出身旁手下的腰刀，便要上前遞給張青山。
「別過來！」
張青山突然厲聲呵止，聲音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孟虎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二當家，小心誤傷。」
言罷，張青山力從腰起，生怕手中破刀在中途斷裂，又收了幾分力，猛然朝著虎頭刀刀尖砍去。
破刀划過空氣，發出異響，於半空中散落幾塊碎片。
「叮——」
清脆的崩斷聲響起，頓時令不遠處的孟虎心裡一顫。
待到孟虎發現斷裂的是張青山手中破刀，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刀……確實帥。」
為了不讓張青山尷尬，孟虎只能率先開口，以防身後手下露出不好的表情。
只是他也沒搞懂張青山到底在幹什麼，因此說完這話時，一時也愣在原地。
「斷了。」
張青山並未尷尬，只偷偷看了眼孟虎，眼底透著一絲心虛。
孟虎自然搞不懂這眼神是什麼意味，只當是張青山心疼那把破刀，便安慰道:
「張老弟不用放在心上，一把破刀，斷了也就斷了。」
「不過張老弟也該告訴我你做這些事，與殺尹茂泰有何關係了吧？」
孟虎眼巴巴盯著張青山，期待著他嘴裡吐出的回答。
卻不想張青山伸手先指著那把破刀，又指向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虎頭刀。
「答案就擺在這。」
「二當家，他是不是在玩我們啊？」手下湊到孟虎身旁，悄悄說道。
「靜怡，我們走吧。」
張青山並未與他們解釋，拉著秦靜怡便離開了這裡。
那速度就仿佛偷偷幹了什麼虧心事，急著逃跑似的。
孟虎嘆了一聲，明白今天只能試探到這個程度，張青山顯然不願意顯露出他的手段。
「收拾乾淨，我們回去復命。」
孟虎吩咐下去，轉身便要離開。
可他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手下一聲驚呼。
「斷了！真的斷了！」
孟虎皺了皺眉，心中隱隱有些煩躁。
「斷了就斷了，一把破刀而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去庫房再領十把，你給我天天背著！」
說話的手下一臉委屈，強壓下心裡的驚惶，托著一塊殘片來到孟虎身前。
「大當家的，不是那把破刀斷了，是……」
手下話未說完，孟虎便瞬間瞪大眼睛。
他自己的虎頭刀自己最清楚，用的材料都是他自己精挑細選，日夜積攢下來的。
這手下捧著的殘片，根本不可能是那把破刀的碎片，分明就是自己的虎頭刀！
「我的刀！」
孟虎推開手下，穩穩接住那拇指大小的碎片，仿佛心在滴血。
他飛快來到虎頭刀旁，將殘片貼合在虎頭刀尖的缺口上。
嚴絲合縫！
這發現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自己才剛拿到手不到一個月啊！天殺的張青山！
下一刻，孟虎強壓住心疼，吩咐手下將所有的碎片收集起來，一塊也不要放過。
之後便領著眾人，向著大當家的位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