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山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凌空踏行，眨眼間便來到他面前。
仔細一看，此人身著灰袍，表情不怒自威，順著灰袍向下看去，其腰間更是纏著一條銀紋環蛇。
似乎發覺張青山在看它，銀蛇緩緩抬起頭顱，用豎瞳死死回望著他，嘴裡更是發出「嘶嘶嘶」的威脅聲。
「亂糟糟的，成何體統。」
「萬蠱洞是我藥王谷的貴客，怎能在我們眼皮底下受傷，傳出去了，豈不是讓人笑話我藥王谷？」
執法長老抬起眼皮看了張青山一眼，神色中帶著一股不以為意。
言語之中無形將張青山判定為過錯更大的一方。
不僅如此，執法長老更是明著給萬蠱洞眾人使眼色，也不知他們如何交流的，萬蠱洞眾人頓時精神起來。
他們跳出來指著張青山埋怨道:
「我們萬蠱洞本著誠心誠意，想要與這位小兄弟談一談，可沒想到這小兄弟不僅不理人，還讓我們的同伴受傷，這實在是……哎！」
論起演技，與這些人相比，張青山只覺得自愧不如。
這種睜眼說瞎話的冷靜，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那位執法長老，卻絲毫不給張青山開口解釋的機會，當即便用嚴肅的目光重新看向他。
「你雖然手持藥王令，但如何能這般肆意妄為？若是再不鬆手，我便要上報長老會，看看你是否值得谷中武者為你施展秘術！」
張青山眉頭愈發緊繃，他將這位執法長老的態度看在眼中，心裡不由得生出疑問。
自己與這人有仇？
不過他也老老實實抬起手，抽出鐵笄，放過身旁這人。
如今情況不明，先低調為妙。
這位藥王谷的執法長老能凌空飛行，一身修為與地位更是超出張青山認知，這讓如今身受重傷的他不願與之為敵。
張青山自認為這行為只是退讓，卻不想在他人眼裡，這正是他好欺負的表現。
萬蠱洞眾人瞬間像是聞到腥味的鯊魚一般圍了上來。
「沈長老……是我！是我先提的這事，應該交由我負責。」
「滾開，我先碰到的這小子，哪輪得到你！」
眾人推搡著來到執法長老面前，絲毫沒有將張青山的意見放在眼中，全都爭著搶著去當那個第一。
他們心裡都清楚，在萬蠱洞這個地方，第一個上餐桌的人才能吃得腦滿腸肥，且絕不會給第二個人留下任何殘渣剩飯。
也就在萬蠱洞眾人與執法長老狼狽為奸之時，不遠處傳來女人的質疑聲。
「沈長老，我親眼見到這群人借著您的由頭，強行闖進蓮湖之中。」
小蝶臉上寫滿了怯懦，可眼神中那股堅定卻令張青山不禁有些動容。
「您看著蓮湖中的一切，這都是證據……」
聞聽小蝶的話語，張青山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些話……毫無用處，甚至這行為害得這位小蝶姑娘惹怒了身旁這位執法長老。
可張青山依舊感激這個姑娘。
他仔細看向小蝶的面容，從嘴角處微不可察的絨毛可大致判斷，應該不超過十四歲。
兩人只有幾面之緣，對方大可不必開口，事情也不會波及到她身上。
如今既然小蝶開了口，無論是否對他有用，他都記住這份恩情了。
果不其然，執法長老接下來的話語，直接令小蝶渾身一哆嗦。
「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
「夢蝶，你大可去匯報谷主，說我處事不公，只不過你今日所說你敢為之負責？」
言罷不等夢蝶反駁，執法長老盯著周圍的萬蠱洞眾人厲聲道:
「我何時允許你們進入蓮湖了？」
萬蠱洞眾人眼珠一轉，頓時明白過來。
「沈長老從未說過，我們也從未說過沈長老允許啊。」
「小蝶藥師，這不是您親自放我們進來的嗎？您怎麼能怪罪沈長老呢？」
「你！……」小蝶一張臉鐵青，手指著說話那人半天張不開嘴。
自小在藥王谷長大，未曾經歷這些爾虞我詐，人心險惡，夢蝶根本不知該怎麼對付這種人。
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肆意在自己身上潑髒水，她卻只能用眼睛怒氣沖沖地盯著對方。
「夢蝶！肆意毀謗長輩，看護任務失職，罰你去抄寫百草經三遍！」
「長老我……」夢蝶還想解釋什麼，卻被執法長老伸手打斷。
「若死不悔改，縱使你父母有功於師門，我也要在你父母墳前親手懲處你！」
執法長老此話一出，夢蝶像是個被扎破的皮球垮了下去，愧疚地看了眼張青山，隨即低著腦袋不再出聲。
張青山將一切看在眼中。
他默默將剛才說話的幾人記在心中，隨後擺出一副任憑發落的姿態。
這模樣顯然迷惑住眾人，畢竟一個五臟六腑全部損傷，只留有一口氣的廢人，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只能乖乖被當成魚肉，被他們這些刀俎分食殆盡。
也就在眾人爭這個第一的名頭時，不遠處一男一女匆匆趕來。
張青山抬頭望去，不禁面色一喜。
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闊別已久的律家旺。
「拜見執法長老。」
律家旺來到後第一時間，先上下打量了張青山一番，確認無礙之後，這才向著面前的執法長老行了一禮。
「律家旺對吧，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你的修為還是停滯在明勁一境中，半點沒有長進啊。」
律家旺表情一僵，沒去反駁什麼。
可他身旁的女子卻不樂意，走到律家旺身前，正視著執法長老的目光。
「沈長老，您不也是一直沒敢跨出那一步嗎？現在看來竟然要學萬蠱洞那一套，給自己腰間纏了個這玩意？」
「您就不怕夜半起夜，伸手掏錯了東西？」
如此虎狼之詞，從一個女子口中吐出，頓時令眾人頻頻側目。
執法長老表情最為豐富。
原本擺著一副上位者姿態俯視著眾人，對眾人毫不在意。
可女人的一番話，將執法長老從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狠狠拽了下來，令他完全失去那種壓迫感。
女人的話也吸引到張青山的注意。
他的目光在律家旺與他身旁女人身上反覆切換，眼神中更是帶著一股不明意味。
或許是察覺到張青山的目光，律家旺尷尬對視一眼，連忙介紹道:
「這位是我的師姐，秋若水。」
相比律家旺介紹時的扭扭捏捏，秋若水反而透著一股豪爽，當即走到張青山身前，拍著他的肩膀道:
「我聽家旺說了，你是個厲害的，竟然能斷了那人半隻手。」
「在這藥王谷你大可放心，只要你沒有觸犯禁忌，我秋若水就能保住你！」
說完後她還挑釁般看了眼執法長老。
她不等張青山開口，便直直走向萬蠱洞一群人，與他們爭辯起來。
直至秋若水離開，張青山才敢貼在律家旺耳邊問道:
「律兄，這位是什麼修為？為何行事如此毫無顧忌？」
「我看那執法長老的修為應該不低，他這樣做不會出事吧？」
張青山通過判斷夢蝶的表現就能看出，這位執法長老在藥王谷地位不低，甚至能隨意處罰師門弟子。
而秋若水如此行為，難免讓張青山有些擔心。
「她是藥王穀穀主的女兒。」
律家旺的話像是一記驚雷，令張青山瞬間瞪大雙眼。
「律兄，你的前途亮得刺眼啊！」
律家旺一陣苦笑，擺了擺手道:
「你誤會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齷齪……」
不等律家旺繼續解釋，不遠處愈加激烈的爭吵聲，漸漸引起兩人的注意。
「張青山乃是藥王令的持有者，自然是第一順位，執法長老難道想要背離師門祖訓？」
「秋若水，你還別拿這東西來壓我，你有祖訓，我也有祖訓！」
執法長老從懷中掏出一張按有手印的牛皮紙，扔給一旁的秋若水。
秋若水粗略一看，臉色瞬間變了變，隨即竟然氣勢不在，緩緩退至張青山兩人身旁。
「師姐，發生了什麼？為何表情如此難看？」律家旺迎上前道。
張青山雖沒有開口去問，可他盯著執法長老一行人得意的模樣，心裡也隨之沉了下去。
「家旺……你朋友這件事可能有些變數，我們要早做打算，萬一秘術不成，需要有別的法子續命啊。」
秋若水便遞給律家旺那張牛皮紙邊開口道。
律家旺當即接過紙張，匆匆掃過，臉色也同樣陰沉下去。
律家旺面露不甘，試圖再問些什麼，卻被秋若水抬手打斷。
「青山，我……對不起你。」
「怎麼了？事情有變？」張青山心中雖然早有預料，可真正面對結果時，終究是有些悵然。
「移花接木的名額，可能真的要給別人了。」
律家旺緊接著解釋道:
「若是平時，我們手中的藥王令自然是優先級最高的，但如果是受體親自指定，那藥王谷也不能強行改變對方的選擇。」
說罷律家旺遞出牛皮紙，上面的內容也映入張青山眼中。
紙上的內容很簡單。
那便是那位自願獻身的藥王谷弟子，與萬蠱洞立下一個契約。
如果萬蠱洞能從萬毒森林深處取來聖心蓮，並且將其贈予藥王谷，那便可以跨過藥王令的存在，直接成為指定人。
如此一來，縱使張青山情況再怎麼特殊，也得不到那個機會了。
只是看到這些內容，張青山心裡反而升起疑惑。
若是對方有這東西，那早早拿出來便是，為何又要與自己商量，試圖讓自己放棄呢？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張青山心中有了疑惑，當即便問向律家旺。
「因為他們也不願付出代價。」
這話是律家旺身旁的秋若水回答的。
她冷哼一聲，手指指向萬毒森林四個字。
「此地兇險萬分，其中不乏暗勁高手也要忌憚的毒蟲。」
「而據傳說記載，聖心蓮所處的位置乃是萬毒森林深處的湖中心。」
「萬毒森林中等級森嚴，每一處地界的毒蟲都是確定的，而深處的湖泊，更是各種強大毒蟲的藏身地。」
「因此，萬蠱洞若想取得聖心蓮，怕是要搭上其門內幾個家族的全部身家性命啊！」
秋若水搖了搖頭，心中已然失去希望，她看著張青山一身明勁修為，心裡暗自嘆息。
身為明勁武者，張青山算不上年輕。
與藥王谷的弟子相比，張青山這種年齡才達到明勁，甚至可以說是資質低劣，是能被人嘲笑一輩子的笑柄。
就如不遠處的夢蝶，僅僅只是十三歲，便達到明勁初期，雖說戰鬥經驗匱乏，可再怎麼弱卻也是一位明勁初期的武者。
表面上看，張青山的確平平無奇。
然而秋若水知道，張青山是天才，萬中無一的天才。
若是將她自己代入到張青山的處境，她確定自己不可能有現在的成就。
別說明勁了，連一個氣血關都夠嗆能達到。
身處被稱為武者牢獄的濟州府，又是一個普通人出身，根本接觸不到任何修煉資源。
按照正常情況來講，張青山的人生最好也就是在押鏢過程中受傷，不至於死在押鏢途中。
可如今站在秋若水面前的，是一個明勁初期的練體武者，是親手斬斷暗勁武者半個手掌的狠人。
她不敢想這一路張青山是怎麼走過來的，才能站在這裡與她平等對話。
可如此有韌勁的一個人，此時卻已經到了末路。
秋若水愈發覺得命運無常，看著張青山的眼裡也多了份可惜。
張青山自然也察覺到秋若水看他的眼神，只是他沒讀懂眼神中的可惜，只當是對方在暗示自己。
他心中倒是沒有放棄這個機會。
既然老天爺讓他如今還有口氣在，那就不可能讓他白白就這麼死去。
他細細咀嚼著牛皮紙上的文字，慢慢地，他從中品出一些不一樣的味道，眼神在此刻亮了起來。
張青山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內心的躁動，用著此刻能達到的最平靜的狀態問道:
「秋姐，我想問一下，不管是誰拿到這聖心蓮，是不是都可以跟那位藥王谷弟子兌換名額。」
秋若水聞言先是不明所以，不知這句話有什麼意味。
然而她也是聰明人，很快體會出其中的關鍵點，並且緊接著思考起其中的可行性。
片刻後，秋若水抬手便要拍張青山的後背，手懸在半空，突然想起張青山受不住這力道，隨即更用力地拍到一旁律家旺身上。
「哎呦！」律家旺痛呼道。
「我這就去幫你問一嘴！」
秋若水留下這句話後，便匆匆向著遠處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