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輛馬車進了城門,走著走著便越來越少。
張青山不清楚紫悅這群手下去了哪裡,他心裡雖好奇,卻明白此刻不是自己多管閒事的時候。
畢竟已經到了雲海縣,紫悅若是中途反悔,隨手便能取了自己性命。
對方只是需要一個幌子,自己可以,秦正龍可以,甚至秦靜怡也不是不行。
也就是懷著忐忑的心情,張青山在路過一個施粥棚時,耳朵一動,隱約聽到了幾句秦家的消息。
他當即放緩馬車速度,目光掃過粥棚中的幾人。
「秦老爺正是宅心仁厚,這米粥中竟然有肉,吃起來可真潤嗓子。」
「這你就滿足了?你要是去秦府看看,旁邊的野狗都比咱們吃的豐盛,啃了一半的雞腿,咬了一口的豬蹄……嘖嘖嘖,想想都流口水啊!」
「呸!一群沒見識的,光盯著這些吃食,你們也不瞧瞧,那些達官顯貴送上的壽禮,隨便拿一個物件都能買一桌酒席了!」
「我可是聽說了,那謝家的謝千,出手闊綽,一下子就送了價值千金的物件,個個都是難得一見的寶貝……那身家,真不愧是謝家啊。」
張青山聽到這,眉頭略微一皺。
他沒想到律家旺之前跟自己說的是真的,這秦家竟然真的跟謝家摻和在一起了?
能做出這種事情,張青山心裡第一個懷疑的人便是秦正龍,甚至秦靜怡的父親秦峰都不在張青山懷疑之中。
張青山可是知曉,在他受傷之前,這秦家可謂是完全掌握在秦正龍手中,如此重要的家族決定,肯定越不過秦正龍此人。
至於秦靜怡……她絕對不可能與謝家和好,這不是願不願意,而是她與謝千天然的矛盾。
只要秦靜怡的孩子在,謝千坐上家主之位便是不合謝家家規的。
「噠噠噠……」
馬蹄聲不斷,張青山將馬交給身旁鑽地龍,自己則走到紫悅馬車旁。
「紫悅姑娘,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差不多要到秦家了,能否讓我為故人準備些禮物?」
馬車內先是傳來紫悅的笑聲,她修為比張青山強得多,自然也聽到粥棚中人說的話。
她雖不清楚這其中有什麼彎彎繞繞,可她修煉的功法最能讀懂人的情緒。
此刻的張青山,內心中不解夾雜著一絲埋怨,讓她對於之後要發生的事情充滿了好奇。
「公子想做就做,如今來到了公子的地盤,奴家自然只能客隨主便了。」
「多謝紫悅姑娘。」
張青山鬆了一口氣,他問出這句話存了兩個心思。
一來確實想準備些東西,二來是想試探紫悅對他的態度。
若是對方不允許自己短暫消失在眼前,張青山便要好好考慮脫身之法了。
過了約一刻鐘,張青山再次出現在車隊之中,手裡已經提著一袋東西。
紫悅伸出頭好奇地瞧了眼,發覺東西被張青山包裹得嚴密,從外觀也看不出絲毫特別。
「公子這是準備了什麼?」
也不怪紫悅好奇,實在是如此短的時間,她覺得這禮物定然不會太過精緻。
張青山也不藏著掖著,隨手將布袋敞開出一道縫,露出裡面的東西。
紫悅好奇一望,只覺得似乎是一堆紙,上面勾畫著色彩鮮艷的圖案。
下一刻,紫悅的雙眼瞪得溜圓,饒是她平日裡刻意維持著表情管理,此刻眼皮也是一陣直跳。
她抬起頭看著張青山,那表情仿佛在問張青山是不是認真的。
可無論紫悅再怎麼好奇,張青山閉口不言,只回了她一個笑容。
……
老馬今日風光極了。
身為秦府的管事,他此刻完全不像是僕人,反而像是一位朝廷的地方大員。
他行走在府內各處,所過之處無人不向其敬酒。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大人物,此刻一口一個馬管事地叫著他,讓他渾身上下一陣酸爽。
遙想以前他落魄的幾年,去拜見這些人中的幾家,得到的不是驅趕便是辱罵,哪像今天,那些人家的主人都恨不能跟自己稱兄道弟。
想著想著,老馬跟前便出現兩三隻手,高舉起酒杯,同時伴隨著手主人的聲音。
「馬管事……嗝……日後還請多多照顧,千萬不要忘了老哥我。」
說話之人一嘴酒氣噴吐到老馬臉上,老馬卻不惱,只因為桌子下,他的手被說話之人狠狠攥住,同時遞過來一個冰涼的東西。
老馬借著舉杯的間隙,低頭一瞧,眼裡頓時有了笑意,當即與對面之人稱兄道弟起來。
「老哥放心,我家主人時常教導我們要知恩圖報,與人為善。您也清楚我家主人秦正龍的仁義名聲,只要您有誠意,他絕不會虧待您的。」
「哈哈哈,我自然是放心的,那就拜託老弟了,日後借著你家主人這條大船,只要老哥吃飽,少不了老弟的一份!」
說著說著,這人不勝酒力,癱軟到身旁的侍女身上。
老馬也藉此機會脫了身,手裡摩挲了下那雞蛋大的珠子,小心翼翼收到袖中。
光是這枚珠子,就頂得上他在秦家十年的月俸。
而這種寶貝,他今日裡收了不下十件。
「哼嗯……」老馬搖頭晃腦,嘴裡哼唱著不知名曲調,臉頰的紅暈也越來越濃。
饒是他酒量不俗,可幾番推杯換盞下來,他也有了醉意。
走著走著,老馬一抬頭,便瞅見迎面走來一丫鬟。
老馬甩了臉,清醒了幾分,這才分辨出丫鬟的身份。
「小翠,怎麼不在後院了呢?」
老馬可是清楚,小翠可是二小姐的貼身侍女,是不用干外面這些伺候別人的活計的。
可老馬沒等來小翠的回答,等來的卻是臉上傳來的刺痛。
「啪!」
小翠的巴掌狠狠抽在老馬的臉頰上。
儘管周圍的聲音格外嘈雜,可由於老馬的身份特殊,各方人馬都有意無意關注著他。
因此這清脆的巴掌聲響起之後,周圍竟然靜了下來。
老馬的臉頰更紅了,活像是被燙熟了一般。
老馬不在意臉上的疼痛,他更在意的是周圍人看他的目光。
這些目光如同一條條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上面。
老馬當即瞪向小翠,儘管對方是二小姐的貼身丫鬟,他依舊要找回這個面子。
然而下一刻,小翠嘴裡的話卻讓老馬徹底泄了氣,整個人如同被打回原形一般,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小姐說了,這巴掌是送給你的禮物,慶祝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找了個好主子!」
小翠冷哼一聲,她已經從小姐口中得知老馬乾了什麼,身為二小姐的貼身丫鬟,她可不會像其他姐妹一樣害怕老馬。
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小翠轉身就走,根本不給老馬說話的機會。
其餘看熱鬧的人再次響起推杯換盞的聲音,似乎比之前更熱鬧了幾分。
只是老馬感覺出來,他們看自己的目光中多了些幸災樂禍。
老馬板著臉,強裝著鎮定,對著後院方向遙遙一禮。
小翠的行為受二小姐指使,這也就說明二小姐已經得知事情全部,自己受這一巴掌不虧。
不過他自認為沒有做錯什麼,畢竟他是秦家的管事,伺候的也應該是秦家的家主。
至於幫助二小姐離開一事,本就在家主的謀劃之中,自己也只是聽命行事。
可老馬知道他解釋不了,也不能解釋什麼。
他重新整理好衣衫,再次擺出秦府管事的架勢。
可剛走了幾步,便見到門口的護衛匆匆來報。
「馬管事……門口又有客人來了。」
老馬聞言眉頭一皺,開口道:
「這個時候怎麼還會有客人呢?我記得應該都來全了啊?」
「對方馬車裝飾豪華,而且樣式偏向女子,從架勢上看來頭應該不小……管事,我們該怎麼辦?」
「對方有沒有報上姓名?」
「只說是來尋故人敘舊,態度倒也是客氣。」
老馬沉吟片刻,想到家主應該還在應付謝家那群人,當即對護衛說:
「領我去看看,至少先把人穩住,不能丟了我秦府的臉面。」
老馬快步走了幾步,可酒意上頭,他趕緊扶住護衛,借著護衛的身子才走得穩當些。
來到秦府門口,老馬一眼就看到那裝飾華麗的馬車。
馬車車身上但凡有空餘的地方都恨不得掛滿裝飾,還有幾人騎著高頭大馬立於馬車兩側。
這種馬車弄出來就是為了展現身份,畢竟馬車的用途若是趕路,只會盡力減少馬兒不必要的負擔,怎會弄成這種模樣。
「不知哪位大人來此,可否告知姓名?」
「哐當!」
一個布袋被扔到老馬面前,驚得老馬酒醒了幾分。
老馬抬頭看去,只覺得白日見了鬼,整個人的臉變得煞白。
此刻乃是下午,太陽依舊高懸,可那陽光落在老馬身上,卻讓他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老馬臉部肌肉一陣抽搐,腹中更是像被人攥住一般痙攣,強忍住嘔吐感開口道:
「你……你是人是鬼?」
「老馬,才一個多月沒見,怎麼就不認識我了?」
老馬看著面前的張青山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在他眼中,此刻的張青山就如同厲鬼一般,連這笑容都帶著一絲詭異。
「你……你……」
老馬口齒不清地想說些什麼,不過張青山卻沒給他機會說下去。
張青山看向門口的下人,用著命令的語氣道:
「報!張青山,一萬兩黃金。」
門口下人看了眼那布袋,怎麼看都不覺得那裡面有萬兩黃金。
下人偷偷看了眼老馬,發現對方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像是被嚇傻了一樣。
這讓下人也不由得心裡一緊,哆哆嗦嗦地小聲喊道:
「張青山……一萬兩黃金。」
由於聲音太小,而且數目太過誇張,就算臨近門口的幾人聽到,也只當喝醉了酒出現幻覺,完全不覺得耳旁這句話是真實的。
「繼續,大聲點喊!」張青山厲聲道。
下人被張青山的氣勢一震,身子一繃緊,當即用出吃奶的力氣喊道:
「張青山!一萬兩黃金!」
下人不愧是專門選來幹這事的,全力之下,聲音透過前院,清晰傳遞到後院。
此刻就連秦靜怡都隱約聽到熟悉的名字,下意識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張青山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下人繼續喊,他則徑直拿起禮物,朝著府內而去。
「青山公子……您要幹什麼……今日是老太爺的壽宴,不如我先領您去一旁歇息。」
此刻老馬見張青山來者不善的模樣,再加上張青山剛才散發出的威壓,酒也徹底醒了。
老馬急忙跟上張青山的步伐,試圖攔住張青山。
不過沒等老馬走幾步,一左一右便被胖瘦兩人架住。
「老馬,你老老實實等著看戲就行,公子做事自有分寸。」
鑽地龍隨意掃過周圍,他賞金獵人的習慣上頭,發覺在場眾人非富即貴,忍不住思考起綁了這些人能換多少錢。
……
與此同時,秦府正廳中。
謝千剛在丫鬟伺候下飲下一杯酒。
可酒液剛到喉嚨,門外傳來的聲音便讓謝千慌了神,忍不住乾咳幾聲:
「咳咳……秦正龍,什麼情況?外面那下人喊的什麼!」
一旁立於謝千身旁的秦正龍也是一陣皺眉。
他可是剛安撫好謝千,怎麼就有人搗亂?
至於他耳旁似乎傳來張青山的名字,他只覺是重名或者聽錯了,完全沒有往那個方向去想。
「謝家主,你別生氣,我去將那個下人帶來,讓她給您親自賠罪。」
謝千一甩袖子,將身旁丫鬟遞過來的酒杯打到地上,頓時令丫鬟一陣驚慌。
「賠罪?不用了,找個人殺了那人便可。」
謝千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這……謝家主,不至於此,是我管教不嚴,我替他敬您一杯。」
說罷秦正龍高舉酒杯,一飲而盡。
謝千不語,只是看著。
第二杯,第三杯……
直到秦正龍面露痛苦,謝千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同時他用著教導的語氣開口道:
「秦家主,如此心慈手軟,以後該如何伺候劉大人啊?……哈哈哈。」
也就在謝千開懷大笑,滿是得意的時刻,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謝千。
「咚咚咚,故人來訪,不出來迎接一下?」
這聲音似乎有一種魔力,令正廳中所有人為之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