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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宴席之上

2026-10-10 19:45:58 作者: 沉霧回岸

  第55章 宴席之上

  奧瑞利安說完那句話之後,廣場上還是安靜了兩息。

  然後終於有大膽的人,拿起了餐具。

  然後咀嚼食物的聲音像是被風吹開的火堆,從第一個響聲開始。

  然後蔓延到第二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先是銀叉碰到瓷盤的聲響。

  然後是酒杯被端起來又放下的輕響。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笑了一聲。

  有人已經站起來走到隔壁桌去夠那壺蜂蜜酒了。

  旁邊的人側了側身,把酒壺往他那邊推了推。

  

  阿斯塔波的老善主是第一批動叉子的人之一。

  他切下那塊烤野豬的肉送進嘴裡時表情是試探的。

  嚼了兩下之後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然後又鬆開。

  像是嘴裡同時發生了兩件相衝突的事。

  那層脆皮在他齒間碎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響聲。

  油脂從裂絞間湧出來,帶著一種混合予果未薰香和鹽粒的厚重味道。

  在舌面上鋪開來,慢慢往下滑。

  他又切了第二塊,這次沒有停頓,送進嘴裡之後他閉上了眼睛。

  他旁邊那個年輕記錄官已經放下了紙筆。

  正在跟一塊鍋形蛋糕較勁。

  蛋糕表面的糖霜在他叉尖下碎成了細小的顆粒。

  海綿層在舌尖上化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帶著一種介於蜂蜜和焦糖之間的甜潤感。

  他又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比第一口更用力了一些。

  像是在確認那種柔軟是真的。

  神廟的至高牧師本內羅端起了那杯南瓜汁,杯沿還貼著下唇沒有離開。

  那股甜味是涼的,帶著一種他從未嘗過的清潤。

  不像蜜酒那麼黏稠,不像果汁那麼單薄。

  像是什麼東西在舌面上輕輕鋪開然後化掉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杯底殘存的氣泡,又喝了一口。

  而另一張桌子上,淵凱的賢主正在跟一塊鵝肝醬對峙。

  他的叉尖戳進那層光滑表面時猶豫了一下。

  送進嘴裡之後整個人安靜了兩息。

  那種綿密在舌面上散開的質感跟他以前吃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像是有東西在口腔里融化成了液體。

  然後又重新凝成了一種更溫和的形態。

  他咽下去之後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被切出缺口的鵝肝醬。

  又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的同行說:「你嘗嘗這個。」

  那個同行也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然後停住了。

  他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變成了某種類似於困惑的東西。

  然後他又切了一塊。

  咽下去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叉子有些疑惑的說。:「這玩意是什麼做的?」

  「不知道。」淵凱的賢主意猶未盡的說,「但再給我切一塊。」

  一個穿著深紅色長袍的密爾商人正趴在桌邊。

  嘴唇剛離開火焰威士忌的杯沿,咽下最後一口之後他張了一下嘴。

  像是要說什麼,然後自己先笑了一聲,搖頭。

  坐在他對面的同伴問了一句:「怎麼了?」

  「熱的。」那人說,「喝下去是熱的,一路燒到胃裡,然後又散了。」

  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著燭火看著裡面殘留的深紅色液體。

  「不是酒的那種燒,是另一種。喝完精神都繃起來了。」

  與此同時,迪米特里厄斯,科霍爾使團的一位年輕書記官。

  正盯著一顆藍色的比比多味豆看了很久,像是在挑一枚骰子。

  他把它放進嘴裡,嚼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扭曲了。

  先是眉弓猛地往上抬,然後鼻翼抽動了一下。


  嘴唇擰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是嘴裡有什麼東西在試圖往前沖。

  他伸手抓起桌上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杯子。

  整張臉還皺在一起,眼角泛著一層被醃漬過的光亮:「鹹魚味的。」

  「鹹魚?」

  「還活著的那種。帶著磷光,帶著海草。」

  他攤開手掌,像是在找話形容:「我沒吃過活魚,但如果活魚有味道,應該就是剛才那種。」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後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那些彩色豆子。

  像是下了什麼很大的決心:「這豆子————有人吃到甜的嗎?」

  旁邊一個潘托斯商人回了一句:「我吃到一顆薄荷味的。」

  「薄荷味?」

  「對。涼到透,像有人往你喉嚨里塞了一塊冰。」

  「那還行。」迪米特里厄斯說,「至少比鹹魚好。」

  他的話很快被另一陣動靜打斷了。

  那些魔法食物的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許多細小的標籤。

  比比多味豆的碗邊插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比比多味豆,各種口味隨機,請謹慎嘗試。

  巧克力蛙的盒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巧克力蛙,會跳,會跑,請按住再吃。

  滋嘣糖的盤子旁豎著一根細杆:滋嘣糖,嚼太快牙齒會自己跳舞。

  火焰威士忌的瓶口掛著一塊小牌:火焰威士忌,喝下去胸口發熱,暖意持久。

  黃油啤酒的陶杯邊沿繫著布條:黃油啤酒,無酒精,焦糖奶油味。

  那些標籤被燭火照亮的時候,不少正在猶豫的人先看到了字,然後才伸出了手。

  一個科霍爾的隨從看到巧克力蛙的標籤,猶豫了兩息。

  畢竟誰看到了標籤上寫著這是一個能夠活蹦亂跳的青蛙,但實際上是糖果的時候,誰能忍得住不想看看呢。所以最後還是伸手掀開了盒蓋。

  一隻巧克力蛙跳出來彈在他手背上,他一縮手,那隻蛙彈到了桌面上。

  他伸手按住它,提起來看了一眼,他覺得很神奇,但也很猶豫,這真的是糖果而不是真的青蛙嗎?但最後還是選擇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之後他愣住了,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空盒子,神情甚至還有點回味。:「————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種甜。」

  旁邊有好奇的人問:「好吃嗎?」

  「好吃。」那人說,「但我剛才是第一次按著一隻青蛙往嘴裡送。」

  他的話音被笑聲蓋了過去,周圍幾個人都大笑出了聲。

  而馬拉喬看著其他人在吃的這種明顯更像青蛙而不像糖果的糖果的時候,他自己也猶豫了。但還是忍著咬了一口。

  然後馬喬看著自己面前那隻被他咬掉半邊的巧克力蛙,咽下去之後放下叉子。

  閉上眼睛回味了一陣。

  然後又拿起來,像是還想試第二隻。

  他嚼完第二口之後放慢了動作,把剩下的半隻慢慢含在嘴裡。

  讓那層巧克力的融化過程拉得更久一些。

  對面的人有點奇怪說:「你吃得挺慢的。」

  馬拉橋也沒有裝腔作勢,而是很乾脆的說:「我在確認它沒有舌頭。」

  「沒有舌頭?」

  「沒有。我本來以為它會在嘴裡舔我。」

  「你在期待一個巧克力青蛙舔你?」

  「————我不期待。但它沒有,讓我有點放心。

  類似的聲音從不同的桌子之間交錯傳出來。

  有人在跟朋友爭論剛才那顆比比多味豆究竟是泥土味還是樹皮味。

  而比比多味豆有多種多樣的味道,讓他們感覺很新奇。

  也有人端著黃油啤酒跟隔壁桌的陌生人碰了一下杯。

  還有有人用刀尖戳著一顆滋滋蜜蜂糖,舉到燭火前端詳它透亮的糖體,好像這樣能夠研究出什麼似的。

  但最後還是選擇了,咬下一小口慢慢含在舌根。

  那層甜蜜還沒有完全化開,但整個人已經安靜下來了。


  目光停在那根糖串上,像是暫時沒什麼需要想的事了。

  各大教派的祭司們也在動。

  本內羅面前那杯南瓜汁已經見了底,他又倒了一杯。

  端起來沒有立刻喝,而是放在掌心裡感受著那股涼意從杯壁滲進指腹。

  黑山羊大祭司正在切第二塊烤鵪鶉。

  他這次沒有蘸肉湯,直接送進嘴裡。

  嚼完之後他把刀叉放回桌面,拿起酒杯。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腹在杯壁上緩慢摩挲了一圈。

  城邦的使者們也在吃。

  馬拉喬的油封鴨腿只剩骨頭上掛著一點深色的筋膜了。

  他正在用刀尖刮那層烤過的皮,颳得很仔細。

  淵凱的賢主放下酒杯之後伸出了手。

  指尖懸在那籠餃子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捏起了一隻。

  他咬了一小口,湯汁從缺口處流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低頭把那半隻餃子翻轉過來。

  看了看內餡的顏色,又送進嘴裡,慢慢地嚼完了。

  第二顆鍋形蛋糕也端上來了,擺在阿斯塔波老善主面前的盤子裡。

  他已經吃完了一整塊,正用刀鋒刮著盤面上殘留的糖霜渣子往自己嘴裡送。

  那些碎粒在叉尖上停留的時間很短,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嘴唇後面。

  又一批新的菜從桌面上浮出來。

  長桌盡頭的部分重新覆滿了油潤的熱氣。

  一罐蜜漬蘋果被某隻手推著挪了半個盤位。

  第二壇蜂蜜酒被揭開了封泥。

  那層琥珀色的酒液被倒進新杯子裡的時候,黏稠的掛壁在杯沿上緩慢下滑。

  有人在詢問那種冒著氣泡的黃色液體是什麼。

  有人已經在喝第二杯了,杯沿擱在下唇上,眼睛平視著前方。

  像在等他找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那人停了一會兒,把杯子放回桌面:「像麥酒,但沒有麥酒那麼厚,像果汁,但沒有果汁那麼甜。」

  他頓了一下:「它自己會冒泡。」

  對面的人說:「這我已經看到了。」

  「我還以為它在慢慢煮開。」

  「沒有。它在冒泡,但杯壁是涼的。」那人把杯底轉過來看了看,「一直在冒,一直在冒,不知道從哪來的。」

  一隻家養小精靈從陰影里閃出來,抬手打了個響指。

  把一隻在桌沿跳躍的巧克力蛙按回盒子裡,合上蓋子。

  又順手把他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肉湯換成了一碗新的、正在冒熱氣的版本。

  消失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位還在端詳泡泡來源的使者:「泡泡是活的。」

  說完也不解釋更多,轉身消失在柱廊里。

  使者端著那杯還在冒泡的南瓜汁,眨了眨眼,低頭對著杯口。

  看著那些細密的氣泡緩緩浮上水面破裂,他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那就喝吧,反正沒毒。」

  越來越多的笑聲開始從各個角落升起來。

  人們吃的很開心,美食啊,就是會讓人們忘記煩惱。

  有人端著酒杯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

  跟素不相識的使者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點點頭,又走向下一張。

  有人在跟鄰桌的人爭論哪道菜最好吃,手指在桌面上來回點。

  有人在咬了一口滋滋蜜蜂糖之後眯起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舉起糖串說了一句:「這個值得再拿一盤。」

  圍坐的幾張臉同時轉向長桌盡頭的方向。

  有幾個使者已經端著盤子站了起來,直接走到隔壁桌上夾菜。

  旁邊的人讓了一下位置,順手遞過一隻空杯。

  阿斯塔波的老善主被人敬了一杯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又被人敬了第二杯,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笑了一聲。

  他笑的時候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汁,旁邊的人遞了塊布過去。


  他接了,擦了擦,又笑了笑,晃了晃頭,像是終於徹底鬆開了那根弦。

  本內羅已經喝完第二杯南瓜汁了。

  他放下杯子時手腕停在半空,像是在等某種餘韻從舌根沉下去。

  然後他拿起了刀叉,開始吃放在他面前的那盤東西。

  黑山羊大祭司放下了刀叉,端起酒杯。

  整杯火焰威士忌被他仰頭灌下去,喉結一滾。

  放下杯子時呼出一口白霧一般的熱氣,但他沒有急著再倒。

  他低頭看著空杯,像在等那股暖意走完它該走的路。

  納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廣場邊緣的一張空桌旁邊。

  面前堆著四五個空盤。

  他正在撕一塊黑麵包蘸肉湯,動作幅度很大。

  裹挾著湯汁的麵包被拖進嘴裡,連嚼帶咽地吞了下去。

  然後他朝不知什麼時候走到附近的伊拉諾舉了舉手裡的湯碗,隨口說了一句:「比我們平時烤的好吃。」

  伊拉諾坐在他旁邊,面前擺著一杯火焰威士忌。

  伊拉諾覺得對方畢竟跟他一樣。是奧瑞利安的大人左膀右臂之一,所以他覺得需要跟他親近一點。

  他已經喝了大半杯,那層溫熱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松垮了許多。

  他靠進椅背里,看著遠處那些正在互相碰杯的人群,嘴角沒有繃緊。

  廣場上喧鬧聲越來越大,那些長桌之間的空隙里有人端著盤子走動著。

  有人在跟鄰桌交換食物,有人在展示自己剛拿到的滋滋蜜蜂糖。

  有人路過另一張桌子時被拉住了袖子,敬了一杯,喝了一口,又繼續走。

  那種聲音已經不像是晚宴了,更像是某種正在自我升溫的慶典。

  高台之上,奧瑞利安端著那杯火焰威士忌沒有喝,只是輕輕晃了兩下。

  看著那些白金色燭火在夜風中微微傾斜,又緩緩回正。

  廣場上的笑聲、碰杯聲、餐叉碰撞瓷盤的聲響正在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

  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擰緊的發條,越轉越響,越轉越熱。

  越轉越不像一場試探,越轉越像一場真實的宴席。

  廣場邊緣的台階上傳來腳步聲。

  戴蒙踩著夜色走了上來,在高台邊緣站定,背靠著一根石柱側過身來看著奧瑞利安。

  他帶著調侃的語氣開口了:「今天這場炫耀宴會辦得不錯啊。你看那些祭司的臉,有幾個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戴蒙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特有的鬆散和銳利:「不過那些小東西出來的時候,有幾個城邦的使者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你故意的?」

  奧瑞利安偏頭看他疑惑的問:「你覺得我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戴蒙說,「但如果是故意的,我覺得挺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廣場上正在碰杯的人群上,嘴角帶笑:「把這麼多城邦的使者和諸神的祭司們放在同一片廣場上吃魔法糖果,讓他們當著所有人的面長出一對兔子耳朵,換做是我,我也幹得出來。」

  奧瑞利安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那些耳朵是兔子的?」

  「猜的。」戴蒙說,「紅堡後院有幾籠兔子,打獵的時候也見過。你沒見過野兔耳朵

  豎起來的時候?」

  「見過。」奧瑞利安說,「我只是沒想到你也見過。」

  「我當然見過。」戴蒙說,「我又不是住在塔里的公主。」

  他側過頭,目光從廣場上收回來,落在奧瑞利安臉上:「不過那些傢伙現在吃得挺放心的。你還沒告訴他們那些食物在肚子裡會不會變成別的東西。」

  「不會。」奧瑞利安說,「變也只會變回水,或者變回本來該變的東西。」

  「哦。」戴蒙點了點頭,「那你早說啊。我剛才吃那塊鵝肝醬的時候,正琢磨它是不是什麼會爆炸的玩意兒。」

  「那你現在知道不會了。」

  「知道了。」戴蒙往旁邊挪了半步,換了個更放鬆的姿態靠在柱子上,側過頭看著高台下方那些正在開始新一輪碰杯的人群,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暮色里的風裡:「我今天這一趟,算是來對了。」


  奧瑞利安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他們明天還會記得今晚這些菜的味道,還是記得自己耳朵變尖的樣子?」

  「都會記得。」戴蒙說,「但我打賭他們會先跟別人說耳朵的事。」

  奧瑞利安沒有回答。風從廣場上方吹過來,把他白金色長袍的下擺微微拂動。

  他看著下方那些正在重新落座、倒酒、分食的人群。

  看著那些盤子邊緣升起的白色熱氣在燭火中緩慢消散。

  他的嘴角始終帶著那絲弧度,不深不淺。

  像是一個人坐在自己鋪好的棋盤旁邊,看著那些棋子正在一片一片地歸位。

  夜風中,一個新的笑聲從廣場東側升起來,很快被旁邊更大的笑聲淹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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