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娜公事公辦地發問:「梅森先生,零件失竊的那天你在做什麼?」
梅森神色倒是非常坦蕩,立刻回答道:「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干滿12個小時。下班後接受了巴托先生的搜身,路上去烘焙坊買了白麵包,就回到我的租屋休息了。路上碰見了幾個同工坊的熟人,我的鄰居們也能為我作證。」
梅森的回答是三人中條理最清晰的,而且語氣中也非常淡然,既沒有奧利弗的死氣沉沉,也沒有卡倫的焦躁。
讓娜繼續盤問道:「之後呢?或者深夜裡,你有沒有回到工廠附近?」
我梅森搖了搖頭,露出了被懷疑的無奈苦笑:「絕對沒有,女士。下班後大門就上鎖了,鑰匙我都不知道在誰手裡。而且12個小時我也累壞了,回到屋裡就倒頭睡了。第二天一早才跟大家排隊進廠開工,開工的時候才知道零件被偷的消息。」
沃特在後頭適時地附和了一句:「梅森他確實平時幹活非常賣力,也不遲到早退,沒有請過假,車間裡人緣也非常好。」
讓娜的面容依舊清冷,林然也撫了撫鼠須:「看上去,梅森似乎沒有嫌疑。」
等等,不太對。
讓娜似乎收到了指示,問道:「你會買白麵包吃嗎?」
平日裡工人、勞工最多的食物就是黑麵包,這還是飢一頓飽一頓才能吃上。
只有在警署或者治安廳上班的白領公務員,才捨得偶爾給自己買上一頓白麵包吃。
梅森雖然是高級工人,但薪酬也不會高到哪裡去,居然會捨得買白麵包吃。
外表看上去,他也並不是一個奢侈的人。
「啊。」梅森臉上猶豫了,笑容凝在了嘴角,隨後歉意地笑了笑,「是的,女士。我買的是白麵包。我有個妹妹,她喜歡吃白麵包。」
讓娜察覺到了盲點,問道:「哦?妹妹?她也在工廠做事?」
梅森低垂下眼帘:「她在隔壁的紡織工廠當細紗女工,不過前些日子在工位出了點意外。車間的飛梭機轉得太快,她的手被絞了進去,斷了兩根手指頭。為了安慰她,我才給她買白麵包。」
梅森咬咬牙,臉上的表情灰暗。談及這件事時,他臉上少見地沒有了以往明媚的色彩,像是撕開了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
讓娜抓住了關鍵:工廠事故之後,工廠是怎麼處理的?
梅森回復道:「工坊主管說是莉莉自己違規操作、分心導致的事故,工廠不負責。而且因為機器被水污染,停工了半小時,罰了她那一天的薪水,還把她辭退了。」
梅森眼中閃過痛苦和怨恨,咬牙切齒道:「明明就是他們為了趕工頭,把防護欄拆了,還不斷逼迫他們加快速度。」
站在旁邊的沃特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眼神遊離地看著地板:「這地面上的污漬可真污漬啊。」
在維多利亞時代的伯明罕,這種事情每天都在各個工坊上演,稀鬆平常,連報紙都不會登一個字。
「那她現在情況怎麼樣了?」讓娜問道。
梅森深吸了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平穩,但聲線還是顫抖:「傷口有些發炎化膿了,一直在發高燒。我去藥店買藥給她,但情況只是保持住了,並沒有好轉。醫生勸我用更高級的止爛藥,或者去教會取祈求聖水。不然他就只能靠自己扛,自己扛的話,情況有可能會更壞。」
「但你買不起聖水,對吧?」讓娜直白地說了出來。
梅森沉默了許久,木訥的點了點頭。
說到這裡,梅森猛然抬頭,意識到自己失態,驚慌失措地解釋道:「但是,大人,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偷零件。妹妹的醫藥費不是我偷零件的理由,我根本就沒有碰過那些組裝好的零件。」
「每天下班巴托的搜身非常嚴格,您可能不清楚,那個孩子最認死理了,連鞋底都要我脫下來看。」
「而且就算我偷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把它帶到哪裡去賣錢。」
讓娜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神情依然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清楚了。
她轉身回到了車間中央,沃特緊張地跟在旁邊,期冀地看著她,祈求能從讓娜臉上看出一些答案。
然而,很遺憾.讓娜腦海中並沒有沃特所希望的線索,只是不斷重複著三人的訴說:妹妹斷手指8的醫藥費、塵肺病......
林然撫摸著鼠須。
事情變得有些難辦起來,似乎進入了死胡同。
瀕死的絕症工人奧利弗、被黑幫賭債逼入死角的賭徒卡倫,以及妹妹命懸一線的兄長梅森。
三個人,三段人生。
每個人都被逼到了懸崖邊緣,每個人身上都背負著足以豁出性命去偷錢的動機。
甚至可以說,就算是這三個人聯手去辦到,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是,就算三個人都是聯手偷竊的犯人。林然還是無法想出他們是怎麼辦到在零件已經清點無誤的情況下,還有搜身的情況下,沒有被搜索出身體上的零件,將零件帶出或工坊的。
再者,如果是三個人聯手,其中的波折也太大了。
林然黑曜石般的綠豆小眼,黑洞小眼中神情閃爍。
全員都具備動機,而且每個人都具備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還有搜身的自證。
而不遠處,安德烈正拎著工具,假模假樣地對付著零件。他的眼眸微微一沉,目光在讓娜和三位工人之間打轉。
『這個黑夜教會的年輕女修女……果然是衝著失竊案來的。』
他已經完全聽清楚了三個人的發言,神職者的聽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安德烈在心中冷哼了一聲:『但她顯然把精力耗錯了方向。
一個剛入門的神職者盤問了半天,翻出來的不過是一堆高利貸、絕症和工傷斷指的底層爛帳。』
『門窗焊死、人員清空、外有搜身。
在絕對封閉的物理空間裡,零件不可能憑空蒸發。連我這個擅長邏輯的蒸汽與機械信徒,都推演不出破綻,她又能看出什麼呢?』
『如果她是占卜師,還不如直接占卜一下呢。不過沒有失竊的零件,想必也不好占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