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府的黃神廟。
「方姐。」李衍把買好的熟食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喚了一聲。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也算摸清了對方的喜好，知曉她與自己一樣，都是吃貨，因此每次拜訪，必定帶些吃食。
晟昌齋的醬肉，城內馳名，就這一斤多的醬肉混搭，便花了他一銀元。
「無事獻殷勤。」方雨挪原本躺在屋頂上曬太陽，嗅到香味，猛地翻身坐起，輕巧躍下，一把抓過油包，拆開，捏了片醬牛肉丟進嘴，大口嚼著，「但我喜歡。說吧，要殺誰？」
「……」
李衍不接話，而是問道：「方姐，你有聽過嫘祖娘娘嗎？」
方雨挪不滿道：「你小子，拿老娘當四庫全書呢？每次來都是問問問問個不停，下次再這樣你還是別來了，打擾老娘曬太陽！」
李衍不慌不忙地道：「聽說錦芳齋最近新出了種甜水薄荷湯，一口下去，冰冰涼涼，滋味萬千。哦對了，我還認識一家溪源人開的鋪子，擅做一手溪源醬排。那排骨肉，燒得是軟爛脫骨，醬香濃郁，一口下去，還有回甘，連著吃上幾斤都不膩！」
他咂了咂嘴：「哎呀，突然想起來，螺螄最近也正是肥的時候。我認識個漁家店，那口五香螺獅啊，每次去，恨不得連手指都舔乾淨。」
方雨挪聽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擦了擦嘴角，突然反應過來，怒道：「這麼多好東西，怎麼不早點拿過來？」
李衍面不改色：「方姐此言差矣。」
「嗯？」
「所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天天吃好的，豈不是很快就覺得沒味了？正是要偶爾嘗一嘗，才叫享受。就像菜飯，最精彩的永遠是那一口泡菜！但我們不能光吃泡菜不吃飯吧？」
方雨挪作沉思狀：「好像……有點道理啊。」
她抬起頭，哼哼唧唧地豎起三根手指：「那，那行吧。原諒你了。但我明天想吃醬排骨。三斤！」
李衍挺直身體：「得令！」
也不知怎麼，饒是何雲升千叮萬囑，李衍卻總覺得跟她在一起時要更輕鬆自在些。
「那方姐，現在可以說了吧？」
「嗯。」方雨挪又捻起一片醬牛肉塞進嘴，「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提醒你一句。神名不可直呼，尤其是我等超凡者，否則必被知。最好用代號稱呼。」
李衍驚訝：「這麼厲害？」
「哼哼，這就算厲害了？」方雨挪大拇指往身後的五德殿一指，「那如果我告訴你，赤老爺與青老爺的尊號其實是『伏魔蕩寇赤天武威帝君』與『穀神豐年青天育德帝君』，但就連『赤老爺』與『青老爺』這種稱呼也一樣會被知呢？」
李衍咽了口唾沫。
這種哪怕只是擦邊念名字也會被察覺的感覺，甚至比先前在鐵爐鎮被隔空傳功給他的感覺還要可怕。
簡直像是五個大漢隨時盯著魚缸里的魚，準備捕撈。
方雨挪指向自己的腦袋：「凡人如水，我們超凡者，就像是水裡的魚。一旦直呼其名，就等於在水裡劇烈地擺動尾巴，盪起漣漪。序列越高，漣漪就越大，傳得越遠，也就越容易被海里潛伏的妖魔所知。」
方雨挪這才開始解釋嫘祖的來歷，神色也變得愈發嚴肅，這一次甚至沒有再用「妖魔」來稱呼祂：
「你剛才問的那位。誕生的年代十分古老，早在第一次神戰之前，祂就已經成就尊位！在這東南之地，信仰廣袤，狀態非常穩定。惹上她，你小子這條命就算是交代了，夜巡院也不會保你。」
果然餵飽了這女人，就能探出不少秘密，這不又冒出一堆他聞所未聞的詞彙？
「等等，方姐，你剛才說『第一次神戰』？那就是還有第二次嘍？」
「哎呀！都怪你，又讓我說多。」方雨挪啃了口手裡的醬豬蹄，叮囑道，「趕緊忘了吧。就當我沒說。這些屬于禁忌知識，知道了對你沒好處。除非你成為藍老爺的神選，否則你承受不住。」
她又含糊地補充了一句：「會瘋的！」
李衍默默看向左手：藍老爺？
剩下四種顏色的紋路中，正中的土黃色一動不動，藍色與青色則都已快蔓延到第二指節，至於紫色則仍只是在第一指節的位置徘徊。
成為藍老爺的神選，就能自由了解禁忌知識而不被反噬嗎？
是了，祂的神像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與書卷、知識有關。
見李衍突然發呆，方雨挪擔心他還在胡思亂想，趕緊又提醒道：「喂！我認真的。這位可跟大蜥蜴不一樣，你千萬不要犯傻！說個不好聽的，你們夜巡院，我們黃神廟，現在都是在人家的地盤上！有道是天高皇帝遠，強龍不壓地頭蛇曉得吧？」
李衍已經不止一次聽她提起大乾南北神系的分別，只是先前還有更要緊的事，因此沒有細究，如今卻來了興致。
聽這意思，這位嫘祖娘娘不僅遠強過大蜥蜴，甚至連朝廷也對其十分忌憚，他對於自己身處的南方，自然多了些探究欲：
「那方姐，咱們南方，到底有哪些大神，哦不，妖魔呢？畢竟我現在是給朝廷做事，總應該了解一些禁忌，省得將來出了事，也耽誤公家事不是？」
方雨挪上下打量他：「看來你最近是有些長進啊，都敢想這種事了。對了，不是交代你去弄福肉麼？第二枚爐種我都準備好了。」
「很快，很快我就能搞來。」
「嗯。那就行。」方雨挪點點頭，隨後正色道，「要說這南方最厲害的，莫過於上方山！」
上方山？
李衍神色一動。
這上方山的大名，平江府上下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從平江城西門出，腳程一個多時辰，就能到山腳，要是乘車或騎馬，那半個時辰都用不上。
因為距離近，又自古便有上方山上有大神，可求一切事，解一切難，是以信眾極多，上至達官顯貴，下到平民百姓，沒有不信的。
如今看來，上面還真有一位？
不對！
她剛才說的是「上方山」，而非特指某一位，那說明上面應該有不止一尊神。
興許是個聯盟也說不定，和五位老爺差不多。
方雨挪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繼續講述：「排第二的，則是龍神。江河有靈，孕育各路水神，其中皆以溪源龍神為尊，是謂『江河共主』！」
這一位，李衍也有耳聞。
他這種吃水上飯的，最信水神。
漁民祈禱豐收，他們則祈禱做事時別被水鬼抓交替。做漕運的，則祈禱風平浪靜，莫要出事，否則一生心血盡歸江河。
東南一帶水系發達，更是各條水路都有水神、河神。
往常逢年過節，河道署都會帶頭祭拜，除此之外，每年還有一場大型的龍王誕，屆時朝廷大員，世家大族都會出面，領著百姓一同祭祀以溪源龍神為首的各路水神，祈禱龍神保佑，來年平安。
未曾想，這等存在，竟然也只能排第二。
那上方山，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那第三呢？」
「第三，便是你剛才說的嫘祖娘娘了。」方雨挪心滿意足地放下骨頭，一張小臉上滿是醬料痕跡，「跟祂們比，大蜥蜴也好，灶神教後面的那位也罷，能去混個從神，吃口冷豬頭肉，都得督促自家信徒多燒幾炷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