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那，真是水淺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就這麼個破地方，左一個灶神，右一個龍神，一起擱這兒搶貢品呢？
李衍暗罵一聲，有些無奈。
如此看來，那利民布廠，怕是不能隨意潛入查探了。
要找母親失蹤的真相，從利民布廠這裡下手，是絕對正確的。
第一，溫於藍昨天有提到過，這利民布廠的失蹤案件不少，以至於廠里女工人人自危，每逢夜班，就算是放個水，都得多人一起抱團行動。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當年母親林月蛾為了養家，每天兩點一線，沒時間，也沒精力亂跑，就連張大嬸這種街坊兼閨蜜都少了來往。
因此，人要沒，就只可能沒在從利民布廠回家的路上，或者乾脆點，就是失蹤在了利民布廠內部。
可上午去時，布廠管事王明德態度和善，十分配合，如今又知道他背後有尊大神罩著，那麼不管是軟的還是硬的，恐怕都很難施展。
「難辦。眼下只能先調轉方向，嘗試找母親當年的熟人和如今還在廠里的人問問。不過這樣一來，工作量就很大了，而且如果利民布廠真有問題，我現在恐怕也被他們的人盯著。由我出面，最後恐怕還是會一無所獲。得找個信任的人來搭把手。」
辭別方雨挪，從黃神廟出來，已是下午。
河面上漂著一層溫柔的暖光，像是有人把夏初的太陽揉碎了撒在水上。
新家離黃神廟不遠，回去倒是方便。
之所以選在這附近，也是存了讓方雨挪有事照拂一二的念頭。
真要說起來，最親的還得是五位老爺啊！
一進門，本在庭院打掃的林一一抬頭，立刻一溜煙跑去了廂房，偷偷從屋裡往外看。
他現在還是不適應直面李衍，就連三人一起吃飯時，也一直沉默寡言。
溫於藍正坐在院子裡擇菜，聽到動靜，站起身，開心地迎了上來：「恩公！回來了。」
「嗯。」李衍應了一聲。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晶晶的，好似波光粼粼的小河。
「不知道恩公喜歡吃什麼，我就買了些排骨，已經在鍋里醬好了。吃不完的，恩公還可以帶去廠里。你要是有什麼想吃的，都可以跟我說。我，我會不少菜的。」
李衍一怔，旋即摸出一摞銀元遞過去：「差點忘了。就算我聘你吧，一個月五銀元，買菜的錢另算。這些你先拿著，用完了再跟我說。」
他的飯量他自己知道，敞開了吃，一般的人家還真養不起。
溫於藍臉色一僵，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仰起臉，展顏一笑，捧出個自己縫的小布袋：「不用了，恩公。你收留我們，已經很好了。我已經找了份工，一個月也有些錢呢。你看，你先前給我的，我都還沒花呢。」
李衍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不去看她，他只將錢推過去：「嗨，我飯量大，你那點錢哪裡夠每天採買的？先拿著吧。」
溫於藍捂著布袋，委屈地低下頭，到底沒再推辭，只悶悶地又坐了回去，繼續擇菜。
林一拎著掃帚，一直在偷看，此刻有些忍不了，一下子衝出來。
只是不等他開口，李衍便伸出手，一把將他給抓了過來。
林一拼命掙扎：「臭水鬼，放開我，放開我！」
李衍捏了捏他的臉，笑道：「你小子也一樣！可不能白住。平時我不在家，搬東西一類的重活，你得出力幫幫你姐。就當是抵租金了。」
林一一下子掙脫開來，逃到溫於藍身後，輕哼道：「用你說？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還告訴你，小爺可不白住，等小爺發達了，一併還你就是！」
「那最好！」李衍答應一聲，聞著米香，往廚房走，「好香。我去盛飯！」
溫於藍趕緊起身：「你們坐著。我來就是。」
一般人家吃飯，講究個一鍋出。
底下是米，上面一層層碼上紅苕、土豆、碗蒸之類的，這樣可以節省柴火，底下還有鍋巴可以給小孩子解饞。
溫於藍心靈手巧，怕米飯單調，又額外做了糕點，捏成兔子、小狗的模樣，再用紅棗、枸杞點睛，組合起來，意趣十足。
一桌鋪得滿滿當當，李衍與林一面前都是白飯加糕點，唯獨溫於藍自己碗裡裝著掰碎的鍋巴，用熱水沖軟，一個人躲在廚房，就著鹹菜。
纖細的身材，像是迎風而倒的麥苗。
李衍看了眼，只是輕輕一嘆，卻沒有勸阻。
他實在是沒想好要如何處理和姑娘的感情，也不知道要如何勸人，想了想，默默夾好自己要吃的，就準備躲回房間。
臨走前，他囑咐林一道：「剩下這些，都是你跟你姐姐的。記得吃乾淨。最近天氣開始熱起來了，不好留到明天。」
讓林一去勸，肯定比自己來勸更好。
想了想，他又道：「吃完了飯，來屋裡找我，我有件事交代你。辦好了，有錢拿。」
……
兩個時辰後，平江鋼鐵廠。
李衍換上工服，開始巡夜。
張阿五、黃阿大的消失，沒有引起什麼波瀾。
平江府里哪天不少七個八個的，又何況是這些混江湖的青皮，白天入幫，晚上打架，夜裡就橫死街頭的都有。
死亡，在這裡是每個人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到底死的是熟面孔，尤其是張阿五死前的那些話，令李衍想起來，不免心有戚戚。
「這幾路神仙打架，到現在死了多少人了？」
一開始穿洋裝的屍體，後來的溫守正，再到那天夜裡雙方為搶肉而爆發的火併，到前些天鐵爐鎮又是幾十條人命，這還是沒有正式開啟神戰的情況下。
「在真正的高手眼裡，大蜥蜴和灶神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鬧吧？也不知道那所謂的『第一次神戰』又死了多少。這地方，真是瘋癲。」
這裡的工廠，和前世的比，只能算是大一點的作坊，兩人巡夜，其實完全足夠。
新來的搭檔要熟悉工作，因此今晚被領班特意安排去了外圈。
走到食堂區，李衍心裡一動，打算再進去看看。
畢竟何雲升交代了任務，遲遲不上報點真東西，到時候別哪天給自己扣餉。再者如今實力又有提升，自然令他又多了些探索欲。
正在李衍站在窗戶邊，提著煤油燈往裡瞧時，突然聽到一陣驚呼聲從廠房的方向炸開！
他轉過身，只見不少工人從裡頭跑了出來，個個面帶驚恐之色，卻也沒跑遠，跑出一定距離後，便聚在空地上，對著廠房裡指指點點。
李衍趕緊扶著警棍跑上去，攔住一個工人問道：「怎麼了？」
那人臉色慘白，大口喘著氣：「有，有人掉爐子裡了！」
李衍眉頭一皺：「什麼？怎麼掉的？」
那人按著胸口，一臉恐懼：「不知道，就是突然掉進去了。嚇死我了。」
熔煉鋼鐵，全靠一口高爐。
大乾，或者說丁家這邊不如洋人，用不上太自動化的機器，整個流程基本全靠人工。
工人們先踩著梯子上去，把各種礦料倒進去，熔煉出來的鐵水也是由工人用鐵水包抬走，進行後續的澆鑄、軋制。
嚴格來說，其實抬鐵水包這一步才最容易出事故。
鐵水包又大又重，幾個一起抬，但凡有一個人失手，就是一片人遭殃，也就是張阿五那下場。
反而倒料這個事看著危險，其實安全許多。
可這一次，偏偏就是倒料的出了事。
李衍逆著人潮沖入廠房，只見爐子裡噴出滾滾黑煙，顯然掉進去的人已被煉化，因此連個慘叫聲也沒聽見。
他心中一動，抬頭看向爐子上方。
鐵製的橫台上，鋼鐵廠名義上的廠長丁滿福背著手，領著兩個手下，神色冷漠地盯著下方的爐口。
似乎察覺到了李衍的目光，他慢慢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丁滿福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輕描淡寫地轉過身，慢悠悠地朝樓下走去。